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
“小姐!小姐!使不得!那可是番邦进贡的菠萝,金贵着呢!统共宫里也就得了三个,老爷好不容易才讨来一个!”
“金贵才好呀,”少女的声音清脆,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娇憨,“爹爹说了,长安城里,若是看上哪个俊俏郎君,就把手里最水灵的瓜果掷给他!这菠萝还不够水灵、不够稀奇么?”
“可、可您这是要砸谁啊?”
“还能有谁?今日凯旋,骑马走在最前头,戴着红缨盔的那个!我瞧见了,是晏家小将军,晏回!”
话音未落,只听“嗖”的一声,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呼,马匹的嘶鸣,还有一声沉重的闷响,像是什么重物落了地。
捧着空手的丫鬟小柳脸都白了,颤巍巍扒着酒楼雅间的栏杆往下望,只见那匹神骏的黑马旁,方才还英姿勃发、接受百姓夹道欢呼的年轻将军,此刻正捂着头,一脸茫然地坐在地上,脚边滚着一个金黄带刺、犹自散发奇特香气的物事。
楼下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。
“不好啦!晏小将军被砸晕啦!”
“快!快扶将军!传太医!”
“那是何物?暗器吗?”
“好像……是个果子?”
楼上,罪魁祸首——尚书府千金沈知意,缩回脖子,眨了眨那双过分灵动的大眼睛,小声嘀咕:“呀,好像……砸得有点重?”
01 菠萝的祸与“福”
太医院今日兵荒马乱。
原因无他,刚刚在献俘大典上风光无限、被陛下亲口赞为“少年英杰,国之栋梁”的晏小将军晏回,在骑马游街、接受万民欢呼的紧要关头,不知被何处飞来的“暗器”击中,竟直接坠了马,额头肿起一个大包,人虽未昏迷,却也晕乎了好一阵。
这还了得?陛下闻讯,当即命令太医院院正亲自诊治,务必让晏将军无恙。
可当众人看清那“暗器”时,表情都变得十分精彩。那是一个拳头大小、通体金黄、长满奇特鳞片状凸起的果子,此刻正滚落在太医院光洁的地面上,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甜与微醺的奇异香气。
“此乃何物?”头发花白的太医院院正围着那果子转了两圈,不敢贸然去碰那些尖刺。
一位见识广博的御医迟疑道:“下官曾在典籍中见过类似记载,似是南海番邦所产,名曰‘波罗蜜’,或称‘菠萝’,乃贡品,极为稀罕。只是……这果子虽硬,也不至于将人砸下马吧?况且,这扔的也忒准了些,正中盔檐下的额角。”
晏回靠坐在榻上,额角敷着清凉的药膏,脸色倒还平静,只是眼神里带着点挥之不去的懵。他十六岁随父出征,在边关磨砺三年,刀光剑影里闯过,却没想过有一日会在长安最繁华的街市,被一个果子“击落”。关键是,谁干的?用意何在?是警告?是玩笑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“查清楚了,” 一名侍卫快步进来,面色古怪地回禀,“属下去查了果子飞来的方向,是沿街的‘醉仙楼’二楼雅间。那雅间……今日被沈尚书家包下了。沈家大小姐,当时就在里面。”
“沈尚书?沈知意?” 晏回念出这个名字,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沈知意,他有点印象。三年前他离京时,她还是个有些圆润、总爱跟在一群贵女后面傻笑的小姑娘,存在感不强。沈尚书是文官清流,与他武将世家并无深交,只是同朝为官,点头之交罢了。
她拿菠萝砸他?为什么?
很快,宫里和晏家都知道了“凶手”。沈尚书沈清源在御书房外长跪请罪,老脸涨得通红,又羞又急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平日里对女儿的玩笑话——“看到顺眼的儿郎,就拿瓜果丢他,这是古礼,叫‘投果’!”——竟被这缺心眼的闺女贯彻得如此“彻底”,还用的是御赐的菠萝,砸的是风头正劲的功臣!
陛下听完来龙去脉,先是愕然,随即竟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越笑越大声,指着沈尚书道:“爱卿啊爱卿,朕只听闻你学富五车,没想到教女也如此……别致!投瓜掷果,古虽有之,可哪有投菠萝的?还是贡品!晏家小子头铁,换个文弱书生,怕不是要去半条命!”
沈清源汗如雨下,连连叩首:“臣教女无方,臣万死!小女顽劣,冲撞将军,臣定当严加管教!那菠萝……臣、臣愿加倍赔偿!”
“罢了罢了,” 皇帝摆摆手,眼中闪过一丝兴味,“晏回那小子皮实,躺两天就好。倒是这沈家丫头,有点意思。菠萝……哈哈!沈爱卿,你且回去,让那丫头亲自去晏府赔罪。至于晏回那边,” 皇帝顿了顿,“朕会安抚。”
消息传回沈府,沈知意正被她娘亲拧着耳朵教训。“我的小祖宗哟!你是嫌你爹在朝堂上太清闲,非要给他找点事是不是?那晏小将军也是你能砸的?那是刚立了战功回来的!你爹爹一句玩笑话,你倒当真了!还菠萝!你怎么不把咱家房顶拆了扔下去?”
沈知意耳朵生疼,却还嘴硬:“娘!爹爹说了,那是古礼!表示赞赏和……和那个意思!我瞧那晏小将军骑在马上,威风凛凛,是挺顺眼的嘛!我、我那是表达赞赏!”
“赞赏?你这叫行刺!” 沈夫人气得头晕,“赶紧的,回去抄一百遍《女诫》!不,两百遍!抄不完不许出门!还有,明日乖乖跟我去晏府赔罪!要是晏家不原谅你,你爹的官帽都要被你砸飞了!”
沈知意瘪了嘴,心里也有些后怕。她真的只是听了爹爹的话,看见那人马上的英姿,脑子一热……谁知道那菠萝那么硬,丢得那么准?听说晏小将军被抬进太医院了,不会真砸坏了吧?
翌日,沈夫人押着垂头丧气的沈知意,带着厚礼,登上了晏府的门。
晏家是武将世家,府邸格局开阔,气象森严,与沈家的清雅文气截然不同。晏回的父亲,老将军晏宏,镇守北疆未归。府中主事的是晏老夫人和晏回的母亲,晏夫人周氏。
周氏端坐主位,看着下面局促不安的沈家母女,以及那个悄悄抬眼打量四周、眼神里好奇多于惶恐的罪魁祸首,心里真是五味杂陈。她自然气,儿子风光归来,却闹了这么大个笑话,成了全长安的笑谈。可皇帝那边明显有意轻轻放下,甚至带着点看乐子的心态,她也不好过于苛责。况且,看着沈知意那张还带着婴儿肥、眉眼却已能看出灵秀模样的小脸,再想到她这离谱的“壮举”,周氏心里那股气,莫名就消了三分,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。
“晏夫人,小女无知,闯下大祸,妾身与老爷愧疚万分。今日特带小女前来,负荆请罪。要打要罚,但凭夫人处置。” 沈夫人姿态放得极低。
沈知意也跟着跪下,小声道:“晏夫人,晏将军,对不起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我、我就是觉得晏将军骑马的样子特别好看,爹爹说可以丢果子……我、我没想到那菠萝那么重,扔出去就收不住手了……”
她语气倒是诚恳,只是这理由……周氏嘴角抽了抽。
一直坐在侧首,额角还贴着膏药的晏回,抬起眼皮,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女。三年不见,她长开了不少,褪去了不少稚气,但那双眼睛,还是亮得惊人,此刻正偷偷瞄他,对上他的视线,又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垂下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,用一颗菠萝,让他在万众瞩目下栽了个跟头?晏回想质问,想严肃,可看着她那副自知闯祸又强作镇定的模样,再想到昨日那匪夷所思的一幕,竟有些想笑。他轻咳一声,压下嘴角的弧度,沉声道:“沈小姐的‘赞赏’,方式颇为特别。晏某受宠若惊。”
沈知意头垂得更低了,声如蚊蚋:“将军恕罪……”
周氏叹了口气,亲自上前扶起沈夫人:“妹妹快请起,小孩子家玩闹没个分寸,也怪我家回儿自己不小心。陛下都说了,是场误会。只是……” 她看向沈知意,语气严肃了些,“沈小姐,日后可万不能再如此鲁莽了。这也就是回儿身子骨结实,若换个旁人,如何是好?”
沈知意连连点头:“是,夫人,知意再也不敢了。”
赔罪过程比想象中顺利。晏家没有过多为难,收下了赔礼,也接受了道歉。只是,当沈家母女告辞时,周氏却忽然道:“且慢。沈小姐闯了祸,一句‘不敢了’便揭过,未免太轻易。回儿额上的伤还需将养几日,身边正缺个细心人换药照料。沈小姐既是始作俑者,不若就留下几日,亲自照顾回儿,以示诚意,如何?”
沈夫人一怔,下意识想拒绝。让未出阁的女儿留在男子府中照料,于礼不合。但周氏的话又合情合理,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她看向女儿,沈知意也呆了,瞪大了眼睛。
晏回也意外地看向母亲。
周氏微微一笑,语气缓和却坚定:“只是尽些照料之责,就在这前院厢房,多派丫鬟仆妇跟着,无妨。也免得外人说我晏家小气,揪着小姑娘的错处不放。沈夫人以为呢?”
话说到这份上,沈夫人无法再推拒。她隐约觉得,晏夫人这个提议,似乎别有深意,但一时也琢磨不透,只得应下,又千叮万嘱沈知意要规矩听话,方才忧心忡忡地离去。
于是,沈知意这个“菠萝刺客”,就这么留在了晏府,成了晏回小将军的临时“看护”。
02 屋檐下的“照料”
沈知意被安排在晏回所住院落隔壁的一间干净厢房,身边跟着她从家里带来的贴身丫鬟小柳,晏府也拨了两个稳妥的嬷嬷和丫鬟过来,明为伺候,实为监督。
起初两日,沈知意简直是坐立难安。每日定时去晏回房里“报到”,看着他额上那个渐渐由青紫转为淡黄的肿包,她就心虚气短。换药的活儿有专门的侍从做,轮不到她动手,她所谓的“照料”,也就是在旁边看着,递个茶水,问一句“将军可还疼?”
晏回大多数时候都在看书,或者对着沙盘、地图沉思,偶尔处理些军务文书。他对沈知意的态度,谈不上热络,也算不上冰冷,更像是……无视。仿佛她只是个摆在旁边、会偶尔发出点声音的花瓶。
这反而让沈知意更难受。她宁可他骂她两句,也好过这种沉默的尴尬。
“晏将军,您喝药。” 沈知意小心翼翼地端上温好的汤药。
“嗯,放下吧。” 晏回头也没抬,目光停留在一卷边境舆图上。
沈知意放下药碗,却没走,杵在那儿,手指绞着衣带。
晏回终于抬眼:“还有事?”
“那个……将军,您的头,真的不疼了吧?” 沈知意没话找话。
“托沈小姐的福,已无大碍。” 晏回语气平淡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 沈知意又小声解释了一遍,虽然这话她已经说了好多回。
“我知道。” 晏回重新看向地图,“沈小姐若无事,可以回去了。这里并无需要你‘照料’之处。”
沈知意被这话噎住,心里莫名有点委屈。她也是堂堂尚书千金,从小到大虽不是最受宠的那个,也没被人这么晾着过。她鼓了鼓腮帮子,忽然道:“将军是在看北境的舆图?”
晏回有些意外地挑眉:“你认得?”
“家里书多,胡乱看过一些。” 沈知意凑近了些,指着图上一点,“这里,是苍狼山隘口吧?爹爹说过,此地易守难攻,是关键所在。不过去年冬天雪崩,东侧山道是不是塌了半边?现在还能走吗?”
晏回这回是真的惊讶了。他放下手中炭笔,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。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襦裙,头发简单挽起,插了支珍珠簪子,打扮得清新素雅,与那日酒楼窗口惊鸿一瞥的张扬模样有所不同,但眼睛里的光亮却一般无二。她竟真的懂这些?不是信口胡诌?
“你看得没错。” 晏回语气缓了些,“山道已由驻军紧急修缮,但大型辎重通过仍有些困难。你爹连这些都跟你说?”
“爹爹书房里什么书都有,我小时候调皮,就爱在里面乱翻,有些兵书地形图,看得半懂不懂,觉得比女红刺绣有趣多了。” 沈知意见他愿意搭话,来了精神,又指着另一处,“这里,离北狄王庭这么近,他们秋冬季节草场匮乏时,常从此处骚扰边市,为何不在此设一常驻军寨?虽然补给线长些,但可起到震慑之效。”
晏回眼底闪过一丝激赏。这问题,正是他近日与父亲书信中探讨的要点之一。没想到,竟从一个闺阁少女口中听到类似见解,虽略显稚嫩,但思路已十分难得。
“设军寨需考量诸多因素,补给、兵源、与主力的呼应……” 晏回不知不觉,竟与她讨论起来。他发现,沈知意虽然缺乏实际经验,但思维敏捷,常有奇思妙想,有些角度甚至是他未曾细想的。
两人一个说,一个问,竟聊了足足一个时辰。直到侍从来请晏回去用午饭,才打断。
沈知意告退时,脚步都轻快了些。晏回看着她的背影,第一次对这个“菠萝刺客”有了点不一样的看法。似乎……不单单是个莽撞胡闹的小姑娘。
接下来的日子,沈知意“照料”的内容,渐渐变成了每日与晏回讨论一阵兵书地理,或是听他说些边关见闻。她也跟他讲长安的趣事,讲她偷偷看话本子的心得,讲她如何与刻板的夫子斗智斗勇。她说话生动,描述起事情来活灵活现,常逗得一旁伺候的侍从忍不住偷笑,连晏回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,也偶尔会露出些许笑意。
额角的伤好得很快,三四日便消了肿,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。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提沈知意该何时回府的事。
这日,晏回被宫中召见。沈知意闲来无事,在晏府花园里逛。晏府的花园也与别家不同,少奇花异草,多松柏翠竹,还有个小小的演武场,立着箭靶和兵器架。
沈知意好奇地拿起一张放在石桌上的弓,试着拉了拉,纹丝不动。
“这弓是三石力,你拉不开。” 晏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不知何时回来了,换了身常服,更显肩宽腿长。
沈知意吓了一跳,连忙放下弓,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就是好奇……将军回来了?宫里没事吧?”
“无碍。” 晏回走过来,拿起旁边一张小巧许多的弓,递给她,“试试这个。这是我妹妹幼时用的。”
沈知意接过,用力一拉,果然轻松拉开,但姿势别扭,毫无力道可言。
晏回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想学射箭吗?”
“啊?” 沈知意一愣。
“你既对兵事有兴趣,不妨学学。不指望你上阵杀敌,强身健体,也能防身。” 晏回说得自然,仿佛教她射箭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沈知意眼睛一亮:“可以吗?我真的可以学?”
“有何不可?” 晏回站到她身后,虚虚环住,调整她的姿势,“两脚分开,与肩同宽。肩放松,手稳,眼盯住靶心……不是靶子,是靶心上那一点红。”
他的声音就在耳边,气息拂过她的发梢。沈知意脸一热,心跳骤然快了几拍,手里的小弓差点拿不稳。
“专心。” 晏回微微蹙眉。
沈知意连忙收敛心神,按照他的指导,搭箭,开弓,瞄准。
“嗖——”
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,离靶子还有三尺远,就无力地掉在了地上。
沈知意顿时泄气。
“第一次,能拉开弓就不错。” 晏回倒没嘲笑,又递给她一支箭,“再来。记住刚才的感觉,手臂用力要稳,撒放要果断。”
或许是晏回教得认真,也或许是沈知意确实有几分灵性,练了小半个时辰,她竟能有一两箭勉强蹭到靶子的边缘了。虽然离靶心十万八千里,也足以让她兴奋得小脸通红。
“我射到了!晏回你看到没?我射到了!” 她一激动,忘了称呼“将军”,直呼其名。
晏回看着她在夕阳下雀跃的样子,额角因兴奋渗出细汗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,充满了纯粹的喜悦。他心中微微一动,一种陌生的、柔软的情绪悄然滋生。他好像……并不讨厌这种感觉。
“嗯,看到了。” 他嘴角微扬,“明日若无事,可再来练。”
“真的?说好了!” 沈知意笑得眉眼弯弯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娇纵的女声插了进来:“回哥哥!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?咦,她是谁?”
沈知意回头,只见一个穿着桃红色骑装、手执马鞭的少女快步走来,容貌娇艳,看向她的目光却充满了审视和不善。少女身后,还跟着几位衣着华丽的公子小姐,皆是以这少女马首是瞻的样子。
晏回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介绍道:“这位是沈尚书家的千金,沈知意。知意,这是平阳郡主。”
平阳郡主,端王爷的嫡女,太后的心头肉,在长安贵女中是顶尖的存在,骄纵跋扈是出了名的。沈知意虽久居内宅,也听过她的名头,连忙敛衽行礼:“见过郡主。”
平阳郡主却像是没听见,只盯着晏回,语气亲昵又带着嗔怪:“回哥哥,我前几日在宫中就想找你,母后说你额角受伤了,可把我担心坏了。现在可大好了?到底是什么人如此大胆,竟敢伤你?告诉我,我替你出气!”
她说着,竟伸手想去碰晏回的额角。
晏回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避开:“多谢郡主关心,已无碍。只是意外。”
平阳郡主的手落空,脸上闪过一丝不快,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沈知意,上下打量,语气带着不屑:“沈尚书家的小姐?我怎么没什么印象。你在这儿做什么?还拿着弓,你会射箭吗?可别伤了自个儿,还要连累回哥哥。”
这话说得极为不客气。沈知意抿了抿唇,压下心头的不快,平静道:“回郡主,是晏将军在指点我。郡主若无事,知意先行告退。”
“站住。” 平阳郡主却不肯轻易放过她,她早就听说晏回被一个女子用果子砸伤,那女子还留在晏府,心里本就憋着火。此刻见沈知意虽不是绝色,却自有一股灵动清丽,晏回对她态度似乎也不同于旁人,更是醋意翻涌。“我让你走了吗?本郡主还没问完话呢。你与回哥哥,是什么关系?为何会在此?”
沈知意深吸一口气,抬眼直视平阳郡主:“知意前日不慎冲撞了晏将军,奉家母之命,留在晏府照料将军伤势,以示歉意。此事陛下与晏老夫人都已知晓。郡主若想知道得更详细,不妨去问太后娘娘或晏老夫人。”
她直接把太后和晏老夫人搬了出来,不卑不亢。
平阳郡主一噎,没想到沈知意敢这么顶撞她。她身边一个贵女立刻帮腔道:“哼,说得轻巧,谁知道是不是有些人借着赔罪的由头,行那攀附之事?晏将军是什么身份,也是你能肖想的?”
沈知意脸色一白。这话就太侮辱人了。
“够了。” 晏回冷声开口,上前一步,隐隐将沈知意护在身后。他面容平静,眼神却带着战场上淬炼过的寒意,扫过那说话的贵女,最后落在平阳郡主脸上。“郡主,沈小姐是我晏府的客人,也是我的客人。如何相处,是晏某与沈小姐之事,不劳外人置喙。郡主若无其他要事,晏某还要指点沈小姐射箭,恕不奉陪了。”
他这番话,可谓相当不客气,直接点明平阳郡主是“外人”,更是下了逐客令。
平阳郡主何时受过这等对待,尤其还是为了另一个女人!她俏脸涨红,指着沈知意,声音尖利:“晏回!你为了她,这么跟我说话?她不过是个五品尚书的女儿,凭什么?”
“就凭,” 晏回语气冷淡,一字一句道,“她是我晏回愿意指点的人。郡主,请回吧。”
平阳郡主气得浑身发抖,狠狠瞪了沈知意一眼,那眼神仿佛淬了毒。“好!好!沈知意,你给我等着!” 说罢,一跺脚,带着那群跟班,转身气冲冲地走了。
花园里安静下来。沈知意看着晏回挺拔的背影,心里有些乱,有些暖,也有些担忧。“晏将军,我……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?平阳郡主她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 晏回转身,神色已恢复如常,“她性子骄纵,不必理会。继续练箭吧。”
话虽如此,但沈知意知道,麻烦恐怕才刚开始。平阳郡主对她,显然已记恨上了。
03 流言与赏花宴
正如沈知意所料,平阳郡主那日在晏府吃了瘪,岂肯善罢甘休。没过两日,长安城里便渐渐传出一些流言。
起初只是些模糊的猜测,说沈家小姐对晏小将军一见钟情,不惜用“苦肉计”(扔菠萝砸人)接近,死皮赖脸留在晏府,意图攀上高枝。传着传着,就变了味道。说沈知意如何不知廉耻,缠着晏将军,甚至在晏府花园公然与将军拉拉扯扯,行为不端。更有甚者,翻出沈知意幼时的一些顽劣旧事,添油加醋,将她描绘成一个粗鄙无文、心机深沉的女子。
这些流言自然传到了沈府和晏府。
沈夫人气得在房里直掉眼泪,大骂那些嚼舌根的人,又心疼女儿:“我儿不过是顽皮了些,哪里就至于被说得如此不堪!定是那平阳郡主怀恨在心,故意散播!这可如何是好,女儿家的名声最重要,这往后……”
沈清源也是眉头紧锁,在书房里踱步。他固然心疼女儿,却也明白,此事若处理不好,不仅女儿名声受损,沈家也会被人看轻。他当初同意女儿去赔罪照料,一是皇命和晏家态度使然,二来,也未尝没有借着这意外,观察一下晏回人品的念头。晏回少年英杰,家世显赫,若能成一段良缘,自是好事。可如今流言蜚语……
“老爷,晏府那边,是不是该让意儿回来了?再住下去,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了!” 沈夫人忧心忡忡。
沈清源沉吟片刻,摇头:“现在接回来,反倒显得我们心虚,坐实了流言。晏家既然没开口,我们暂且按兵不动。看看晏家,尤其是晏回那孩子,是什么态度。”
晏府这边,晏老夫人和晏夫人周氏自然也听到了风声。
“母亲,您看这事……” 周氏面带忧色。她当初留沈知意,确有几分考察和撮合之意。这短短时日接触,她对沈知意印象不差,觉得这姑娘心思单纯,活泼有趣,与自家儿子那闷葫芦性子倒是互补。可没想到,竟惹出这般风波。
晏老夫人捻着佛珠,缓缓道: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回儿刚立了功,又是这般年纪品貌,被人惦记是常事。平阳那丫头,心思谁不知道?只是这般手段,未免下作。”
“那沈家丫头……”
“是个实心眼的孩子,没那么多弯弯绕。” 晏老夫人道,“流言止于智者。只是,人言可畏,对姑娘家伤害尤大。回儿那边,怎么说?”
周氏道:“回儿倒是沉稳,只让我不必理会,说清者自清。对沈家丫头,似乎也更照顾了些,昨日还亲自教她射箭,被平阳撞见,闹了一场。”
晏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:“回儿向来有主意。他既如此,我们便看着。只是,也不能让沈家丫头平白受委屈。过几日,安国公府不是有赏花宴么?给沈家也下张帖子,让那丫头也去。大大方方地出现,比躲着强。”
周氏点头:“媳妇明白了。”
这赏花宴,是安国公夫人每年春日举办的盛事,长安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们都会受邀,是重要的社交场合。给沈家下帖,无疑是晏家表明态度的一种支持。
帖子送到沈府,沈夫人又是欢喜又是愁。欢喜的是晏家的回护之意明显,愁的是女儿去了,恐怕要面对更多异样眼光和刁难。
沈知意倒是很平静。经过晏府这些日子,她似乎沉稳了些。“娘,去就去。我没做亏心事,不怕她们看。越是躲着,她们越觉得我心虚。”
赏花宴那日,安国公府花园姹紫嫣红,衣香鬓影。沈知意随母亲到来时,果然吸引了不少目光。好奇的、审视的、不屑的、同情的……种种视线交织在她身上。
她今日特意打扮得素雅得体,既不张扬,也不显怯懦,举止大方地向主家安国公夫人行了礼。安国公夫人对她倒是和善,还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闲话,问她父亲可好,无形中替她撑了场面。
但麻烦还是找上门了。以平阳郡主为首的一群贵女,很快将沈知意半包围在了一处水榭边。
“哟,我当是谁呢,原来是沈小姐。怎么,今日没去晏府‘照料’晏将军?” 一个贵女用团扇掩着嘴,语气讥诮。
沈知意神色不变:“晏将军伤已痊愈,自然无需照料。劳各位挂心。”
“伤是好了,只怕有些人,心却丢在那儿了吧?” 另一个贵女接腔,引起一阵低低的嗤笑。
平阳郡主坐在正中,慢条斯理地品着茶,并不说话,只拿眼斜睨着沈知意,一副看好戏的姿态。
沈知意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各位姐姐说笑了。知意与晏将军,不过是误会一场,早已说开。倒是各位,如此关心晏将军与知意的私事,不知情的,还以为诸位对晏将军,也格外‘挂心’呢。”
这话绵里藏针,暗指她们对晏回别有心思,才如此针对她。那几个贵女顿时涨红了脸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 一个性子急的贵女呵斥道,“我们也是关心晏将军,怕他被某些不知所谓的人蒙蔽纠缠!”
“就是!” 另一人帮腔,“晏将军是何等人物?少年英雄,将来必定继承晏家军,镇守一方。他的夫人,自当是家世显赫、才德兼备、能与他并肩而立的闺秀。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,靠些下作手段就能攀附的!”
这话已是极为露骨的羞辱。周围的夫人小姐们虽在赏花说话,注意力却都悄悄集中在这边。
沈夫人气得脸色发白,想上前理论,却被沈知意轻轻拉住。
沈知意抬眼,目光清亮,缓缓扫过那几个贵女,最后落在平阳郡主身上,声音不高,却清晰坚定:“这位姐姐说得不错。晏将军少年英雄,国之栋梁,他的夫人,自然应是能与他并肩、理解他、支持他的女子。至于什么是‘下作手段’,什么是‘阿猫阿狗’,可不是靠家世高低、或者几句流言就能定论的。晏将军的婚事,自有陛下、晏老将军和晏老夫人做主,何时轮到旁人在此指手画脚,妄加揣度?”
她顿了顿,语气转冷:“更何况,陛下已对此事有过定论,乃是‘误会’、‘玩闹’。各位姐姐在此妄议,是对陛下的裁决不满,还是觉得,自己比陛下更明察秋毫?”
一顶“对陛下不满”的大帽子扣下来,那几个贵女顿时慌了神。平阳郡主也变了脸色,放下茶盏,冷声道:“沈知意,你好大的胆子,竟敢搬出陛下压人?”
“知意不敢。” 沈知意微微福身,态度恭谨,话语却寸步不让,“知意只是陈述事实。陛下金口玉言,此事已了。郡主与各位姐姐若觉得不妥,大可去陛下面前分说。在此为难知意一个弱女子,传出去,只怕有损郡主和各位姐姐的贤名。”
水榭内外一片安静。谁都没想到,这个看似温软好欺的沈家小姐,言辞竟如此犀利,不卑不亢,句句在理,还把陛下抬了出来,让人抓不住错处。
平阳郡主气得胸口起伏,却一时语塞。沈知意的话,她驳不了。再闹下去,真成了她无理取闹,仗势欺人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清朗的男声传来:“此处倒是热闹。”
众人回头,只见晏回一身月白色锦袍,长身玉立,不知何时已站在水榭入口处。他身边还跟着安国公世子等几位年轻公子。显然,这边的动静,已惊动了男宾那边。
晏回的目光淡淡扫过平阳郡主和她身边那群贵女,最后落在沈知意身上。沈知意对上他的视线,看到他眼中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和安抚,心头莫名一松。
“晏哥哥!” 平阳郡主立刻换上笑脸,起身迎上前,“你怎么也来了?我们正和沈小姐……闲聊呢。”
“哦?闲聊?” 晏回走到沈知意身侧,与她并肩而立,语气平淡无波,“可我方才似乎听到,有人在议论我的婚事,还对我的客人出言不逊。”
他目光如刀,缓缓看向刚才说得最起劲的那个贵女:“李小姐,不知晏某的未来姻缘,何时需向您报备了?”
那李小姐吓得脸色煞白,连连后退:“晏、晏将军恕罪,我、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郡主,” 晏回又看向平阳郡主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沈小姐是我晏府的客人,更是我晏回的友人。晏某虽不才,却也知待客之道,更知何为尊重。今日赏花宴,本是雅事,莫要让些无谓口舌,污了诸位赏花的兴致。”
他这话,是明明白白地维护沈知意,并且警告在场所有人,沈知意是他罩着的人,再出言不逊,就是不给他晏回面子。
平阳郡主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,变得极其难看。她死死盯着并肩而立的晏回和沈知意,眼中嫉恨交加。她从未见过晏回如此维护一个女子,甚至当众称其为“友人”!
“好,好得很。” 平阳郡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狠狠瞪了沈知意一眼,拂袖而去。她那一众跟班,也灰溜溜地跟着走了。
水榭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。安国公世子连忙打圆场,众人也识趣地转移话题,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。
沈知意轻轻舒了口气,低声道:“谢谢。”
晏回侧头看她,低声道:“你做得很好。以后,不必怕她们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。沈知意心头一暖,方才强撑的镇定渐渐化开,鼻尖竟有些发酸。她不是不怕,只是不能怕。
经此一事,沈知意“菠萝砸将军”的事迹,在长安贵圈里又增添了新的注解。人们不仅记住了她的莽撞,更记住了她在赏花宴上不卑不亢、言辞犀利的一面。而晏小将军当众维护的态度,更是让许多人心里泛起了嘀咕。看来,这沈家小姐,在晏回心里,分量不轻啊。
流言虽未完全平息,但明目张胆的嘲讽和挑衅,却少了许多。毕竟,谁也不愿轻易得罪风头正劲的晏小将军。
沈知意在晏府又住了几日,直到晏回额角伤痕彻底消失,才在沈夫人的再三催促下,告辞回府。离开那日,晏回亲自送她到二门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 晏回递过一个小木盒。
沈知意打开,里面是一把精巧的袖箭,还有一叠图纸。“袖箭防身。图纸是改良过的,更易上手,你有空可看看。”
沈知意接过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,有不舍,也有甜意。“谢谢。我……我回家会练习射箭的。”
“嗯。” 晏回看着她,忽然道,“长安是非多,若有人再为难你,可派人来晏府送信。”
沈知意脸一红,点了点头,转身登上了马车。马车驶离晏府,她忍不住回头,看见晏回依旧站在门口,身姿挺拔如松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晕开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她想,那颗菠萝,或许砸得……也不全是坏事。
04 暗流与心意
回到沈府,日子似乎恢复了往昔的平静。但沈知意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她还是会想起晏回教她射箭时专注的侧脸,想起他在水榭边挺身而出的身影,想起他递给她袖箭时,指尖不经意触碰的温热。
长安城的流言渐渐换了风向。晏小将军维护沈家小姐的事,经过赏花宴的发酵,成了新的谈资。有说晏回对沈知意另眼相看的,有说两家或许有意结亲的,也有说平阳郡主因此妒恨,与沈知意结下梁子的。
平阳郡主确实恨极了沈知意。她自诩身份高贵,又得太后宠爱,一直将晏回视为囊中之物。半路杀出个沈知意,不仅让她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,更可能夺走她心仪之人,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?
“不过是仗着有几分小聪明,又会使些下作手段,迷惑了回哥哥!” 平阳郡主在端王府自己的闺阁里,将一只上好的官窑茶盏狠狠掼在地上,碎瓷四溅。“我定要让她身败名裂,再也翻不了身!”
一旁的心腹宫女小心翼翼道:“郡主息怒。那沈知意如今有晏将军回护,轻易动她不得。而且,奴婢听说,宫里的意思,似乎对沈家小姐……并无恶感。”
“宫里?” 平阳郡主眼神一厉,“你是说……皇伯父?”
宫女压低声音:“陛下似是将那‘菠萝砸将军’之事,当作一桩趣谈。而且,晏家是手握兵权的重臣,陛下对晏家的婚事,定然关注。若晏小将军自己属意沈家,陛下或许……”
“不可能!” 平阳郡主尖声打断,“回哥哥只是一时被她蒙蔽!我才是最适合他的人!皇祖母最疼我,只要皇祖母开口,赐婚我与回哥哥,谁敢不从?”
宫女不敢再说。郡主对晏小将军的心思,府里上下皆知。太后也确实宠爱郡主,但赐婚之事,涉及朝局,岂是那么容易的?何况,晏小将军本人,似乎并无此意。
平阳郡主眼神阴鸷,思忖片刻,忽然道:“去,给我查!查沈知意,查沈家!我不信她一点错处都没有!还有,听说她那个不成器的表哥,最近又欠了赌债?去,找人给他下个套,越大越好!沈家不是清流吗?我看他们家出了个赌徒,还怎么清高!”
“是,郡主。”
暗流,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涌动。
沈知意对此并非全无察觉。赏花宴后,她明显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,一些刻意接近又带着打探的“朋友”。她小心应对着,大部分时间待在府里,看看书,练练晏回给的袖箭图纸,或者去母亲那里学理家事,日子过得倒也充实。
这日,她那位不学无术、嗜赌成性的表哥王鹏,突然哭丧着脸跑到沈府,扑通跪在沈清源面前:“姑父!姑父救我!这次您一定要救我啊!”
沈清源皱眉:“你又闯了什么祸?”
王鹏是沈夫人娘家侄子,父母早亡,被沈家接济着长大,却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,读书不成,经商不会,偏偏好赌,欠下一屁股债,每次都是沈家看在他早逝父母面上,帮他还债擦屁股。
“我、我欠了‘千金坊’一千两银子!他们说了,三天内不还,就要砍我的手!” 王鹏涕泪横流。
“一千两?!” 沈清源倒吸一口凉气。他虽是尚书,俸禄不低,但为官清廉,并无太多积蓄。一千两,对沈家来说绝不是小数目。“你!你又去赌!我上次是如何跟你说的?沈家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!”
沈夫人也闻讯赶来,又是气又是心疼:“鹏儿,你怎能如此糊涂!那千金坊是什么地方?吃人不吐骨头!你怎么敢欠这么多?”
“我、我本来手气很好的,赢了上百两,谁知后来……后来就……” 王鹏支支吾吾。
沈知意冷眼旁观,总觉得有些不对劲。表哥虽然好赌,但胆子不大,以往欠个百八十两顶天了,怎么突然就欠了一千两巨款?而且,时间点如此微妙。
“父亲,” 沈知意开口,“可否让女儿问问表哥细节?”
沈清源正心烦,挥挥手示意她问。
沈知意走到王鹏面前,语气平静:“表哥,你是在哪张赌台输的?坐庄的是谁?开始赢钱时,可有人特意接近你,给你出主意,或是怂恿你加大赌注?”
王鹏一愣,眼神闪烁:“是、是‘大小’的台子,庄家是个生面孔……是、是有几个人,说我手气旺,该趁胜追击……”
“他们是不是后来都输了,或者不见了?” 沈知意追问。
“好、好像是的……” 王鹏回忆着,脸色渐渐发白,“表妹,你是说……我被人做了局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 沈知意看向父亲,“父亲,此事恐怕不简单。表哥虽然混账,但若无人在背后推波助澜,设局引诱,他未必敢、也未必有机会欠下如此巨款。这像是有预谋的。”
沈清源是官场老手,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: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冲着我沈家来的?”
“女儿不敢妄断。但时间巧合,数额巨大,不得不防。” 沈知意道,“当务之急,是稳住千金坊那边,查清背后主使。这一千两,我们不能轻易给。否则,有了第一次,就有第二次,沈家会被拖垮。”
沈夫人急了:“可不给钱,他们真砍了鹏儿的手怎么办?”
沈知意思索片刻,道:“父亲,可否让女儿去一趟千金坊?”
“胡闹!” 沈清源和沈夫人同时反对。千金坊那种地方,岂是未出阁的官家小姐能去的?
“女儿自然不能以真面目前去。” 沈知意早有打算,“女儿可扮作父亲身边的小厮或账房,前去交涉。一来探探对方虚实,二来,也可拖延时间,让父亲暗中查访。若对方真是有意设局,见到去的是生面孔,或许会露出马脚。”
沈清源沉吟。女儿说得在理。对方若真是冲沈家来的,派个生人去,确实比他自己或夫人出面更合适。只是让女儿涉险……
“父亲,让女儿去吧。女儿会小心,多带些家丁护卫在附近接应。” 沈知意恳求道,“此事因表哥而起,但明显是冲着沈家。女儿也想为家里分忧。”
最终,沈清源拗不过女儿的坚持,加上情况紧急,只得答应。他派了最得力的老管家和几个身手好的护卫暗中跟随保护,又让沈知意女扮男装,扮作府里新来的账房先生。
沈知意换上青灰色男式长衫,用布条束了胸,将头发全部束起藏在方巾下,脸上略涂暗些,倒真像个清秀的小厮。她带着沈清源的手书和准备好的五百两银票(并非全数,以示周旋余地),来到了位于城南鱼龙混杂之地的千金坊。
千金坊门面气派,内里人声鼎沸,烟雾缭绕。沈知意强自镇定,递上名帖,说是代沈尚书府前来,商议王鹏欠债之事。
很快,她被引到后院一间僻静的账房。一个留着两撇鼠须、眼珠乱转的管事接待了她。
“沈尚书府上的?” 管事眯着眼打量沈知意,见她年纪轻轻,穿着普通,眼底闪过一丝轻蔑,“王鹏那小子,欠了我们一千两,白纸黑字画了押的。怎么,沈尚书是想赖账?”
沈知意不卑不亢,将五百两银票放在桌上:“家主人并非赖账。只是此事蹊跷,表哥平日虽好赌,绝无胆量欠下如此巨款。这五百两,算是沈家替他还一部分。余下的,还请宽限些时日,容我们查明原委。若真是表哥之过,沈家砸锅卖铁,也定会还上。但若有人设局陷害……”
她抬眼,直视那管事:“沈家虽非豪强,但家父在朝为官,也认得几个朋友。此事闹大,对贵坊恐怕也非好事。不如各退一步,行个方便?”
那管事没想到这“小账房”说话如此有条理,软中带硬,倒不似寻常下人。他眼珠一转,嘿嘿笑道:“小哥说得轻巧。咱们开赌坊的,讲的就是规矩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王鹏自己画押借的钱,白纸黑字,说到哪里都是我们占理。至于设局?嘿,赌场之上,输赢各凭本事,运气不好,怪得了谁?”
“是不是运气,查过才知道。” 沈知意寸步不让,“这五百两,管事可先收下。三日后,我们再给答复。若贵坊执意要立刻拿到全款,或对我表哥不利,那我们也只好报官,请官府来查查,这借据是如何立下的,赌局是否干净。想必京兆尹大人,对辖下赌坊是否规矩经营,也会感兴趣。”
听到“报官”、“京兆尹”,管事脸色变了变。开门做生意,最怕官府较真,虽然他们背后也有人,但麻烦能免则免。他重新打量沈知意,似乎想看出她的底气来自何处。
“小哥好利的嘴。” 管事收起银票,皮笑肉不笑,“既然沈尚书府上有诚意,那我们就给个面子,宽限三日。三日后,若不见余下的五百两,或者查不出什么‘原委’,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。王鹏那小子,是生是死,是缺胳膊还是少腿,可就难说了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 沈知意起身,拱手告辞。直到走出千金坊,坐上马车,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方才与那管事周旋,她全凭一股心气强撑。
回府后,她将经过详细告知父亲。沈清源听完,面色凝重:“看来,确是有人设局。那管事虽未明说,但态度暧昧,显然背后有人指使。能驱使千金坊配合,来头不小。”
“父亲,会是谁?” 沈知意问。
沈清源沉吟道:“我在朝中,并无生死仇敌。若说是政见不合,也不至于用如此下作手段,针对家眷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是针对我。” 沈知意接道,“与我结怨,又有此能力的,女儿只能想到一人。”
父女俩对视一眼,心中同时浮现一个名字——平阳郡主。
“端王府……” 沈清源眉头紧锁。若真是平阳郡主,事情就棘手了。端王是陛下亲弟,太后幼子,平阳深得太后宠爱。为这点事,很难撼动她。
“父亲,当务之急,是找到证据。” 沈知意冷静分析,“表哥那边,需得让他仔细回忆那日所有细节,接触过哪些人,说过哪些话。千金坊那边,可否请与父亲交好的御史,或京兆府中可靠之人,暗中查访?看近日是否有身份特殊之人与千金坊接触,或是有大笔异常银钱往来。”
沈清源惊讶地看着女儿。这般条理清晰,心思缜密,哪里还像从前那个只知玩闹的小姑娘?晏府那段时间,她似乎成长了许多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 沈清源点头,“我这就去安排。这几日,你尽量不要出门,安心待在府里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沈知意归家第三日,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——晏回被陛下急召入宫,随后便有风声流出,北境似有异动,陛下有意让晏回提前结束休假,即日返回北疆军中!
消息传到沈知意耳中时,她正在窗前临帖,手一抖,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,迅速泅开,污了写好的一篇字。
他要走了?这么快?
虽然早知道他是边关守将,终要回去,可没想到离别来得如此突然。北境异动……会有危险吗?她想起他曾指着舆图,说起边关的风雪,狄人的骚扰,还有那些牺牲的将士……心,不由得揪紧了。
与此同时,端王府。
平阳郡主也得到了消息,却是喜上眉梢。“回哥哥要回北疆了?太好了!只要他离开长安,那个沈知意还有什么依仗?等我收拾了沈家,再慢慢筹划不迟!”
她吩咐心腹:“去,给千金坊递个话,不用等三日了。明日就去沈家要债,闹得越大越好!最好能让沈清源那老东西当众丢脸!还有,之前让你们搜集沈知意那丫头不守妇道、与外男有染的证据,弄好了吗?”
心腹宫女低声道:“郡主,沈家小姐平日深居简出,与外人接触不多。唯一有迹可循的,便是晏将军。可他们来往,多是光明正大,且有长辈默许,实在难做文章。不过……奴婢查到,沈小姐在晏府时,曾数次与晏将军单独在花园,有一次直至日暮方散,只有贴身丫鬟在远处候着。还有,晏将军曾赠她袖箭图纸……”
“够了!” 平阳郡主眼中闪过恶毒的光,“孤男寡女,单独相处,还私相授受!这还不够吗?去,把这些‘消息’,悄悄散出去。尤其要让宫里,让皇祖母知道!”
“是。”
一张无形的网,正悄然撒向沈知意和沈家。而北境突如其来的军情,似乎也让某些人看到了可乘之机。
05 风波骤起
晏回即将离京的消息,像一阵风刮过长安。有人惋惜,有人庆幸,更多人则开始重新审视晏家与沈家那点“瓜果姻缘”的未来。
沈知意的心,像被一只手攥着,闷闷地疼。她想再见他一面,却又不知以何种理由,何种身份。他们之间,似乎比普通朋友亲近,却又未曾真正挑明什么。那点若有若无的情愫,在流言与变故面前,显得如此脆弱。
她甚至没有机会问他,北境情况如何,是否危险,何时能归。
就在晏回离京前一日,沈家出事了。
千金坊的人,带着数十个凶神恶煞的打手,堵在了沈府大门前。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手里抖着一张借据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“沈尚书!沈老爷!您外甥王鹏,欠我们千金坊一千两白银,白纸黑字,画押在此!说好三日之期,今日到期了,钱呢?不会是想赖账吧?您可是朝廷命官,清流表率,不会纵容亲戚赖我们小老百姓的血汗钱吧?”
这话极具煽动性,瞬间引来无数百姓围观。对着尚书府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天哪,沈尚书家也有人欠赌债?”
“一千两!真是败家啊!”
“听说那王鹏就是个纨绔,沈家没少给他擦屁股!”
“啧啧,清流?家里出这种赌徒,还好意思称清流?”
沈清源气得脸色铁青,站在门内,吩咐管家带人守住大门,绝不能让这些人闯进来,更不能让王鹏被带走。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,不依不饶,污言秽语不断,将沈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。
沈知意在二门内,听着前院的喧哗,心不断下沉。果然来了,而且来势汹汹,就是要闹大,让沈家颜面扫地。父亲一世清名,恐怕就要毁于一旦。
“小姐,怎么办啊?” 丫鬟小柳急得团团转。
沈知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对方选在晏回离京前一日发难,是巧合,还是算计?是想让晏回无暇他顾,还是想让沈家孤立无援?或者,两者皆有。
“父亲那边,管家和家丁还能顶一阵。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。” 沈知意眸光闪动,“小柳,你去后门,找个机灵的小厮,速去晏府……不,直接去城西兵马司指挥使赵大人家,找赵夫人,就说我请她帮个忙,借几名女兵一用。”
赵指挥使的夫人,出身将门,性子爽利,与沈夫人是手帕交,府中养了一些会拳脚的女护卫。沈知意曾听母亲提过。
“女兵?” 小柳不解。
“对。前门是男人,我们不好出去。但若是女兵,就可护着我从侧门或后门出去,与那领头之人理论。他们敢对朝廷命官的女眷动手,就是罪加一等!” 沈知意快速说道,“另外,让我院里的刘嬷嬷,立刻去京兆府报案,就说有歹人聚众围堵朝廷命官府邸,意图不轨,请府尹大人速派差役前来维持秩序、查明真相!记住,是‘聚众围堵’、‘意图不轨’,不是简单的债务纠纷!”
小柳和刘嬷嬷领命,匆匆而去。
沈知意又唤来另一个心腹丫鬟:“你速去表哥院里,不管用什么方法,让他写下事情经过,尤其是那日在千金坊,是如何被人引诱、如何一步步欠下巨债的细节,越详细越好!写好后,按上手印,立刻给我送来!”
安排好这些,沈知意回房,迅速换了身利落的衣裙,将晏回送的袖箭仔细绑在手腕上,外面用宽袖遮住。镜中的少女,眼神清亮,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。她不能躲,沈家也不能躲。
很快,赵夫人亲自带着四名英姿飒爽的女兵赶到沈府后门,听了沈知意简短的说明,赵夫人柳眉倒竖:“好个千金坊,欺人太甚!意丫头,伯母陪你出去!我看哪个敢动你一根头发!”
刘嬷嬷也回来了,说京兆府已接了报案,正派人赶来。
王鹏那边,也哆哆嗦嗦写好了经过,按了手印送来。沈知意快速浏览,上面详细写了那日如何被几个“热心”赌徒怂恿,如何被庄家“做局”,最后如何被逼着签下高额借据。虽然字迹潦草,但关键信息都有。
“走!”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,在赵夫人和女兵的护卫下,从侧门出了沈府,绕到前门。
前门依旧喧嚣。那领头壮汉还在叫嚣:“沈尚书,再不还钱,我们可就自己进去找王鹏那小子了!欠债还钱,经官动府我们也不怕!”
“谁敢!” 一声清叱响起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,在一群劲装女子的簇拥下,从容走来。她容貌清丽,神色镇定,与这混乱场面格格不入。
“是沈家小姐!” 有人认出来。
“她怎么出来了?”
“一个姑娘家,出来顶什么事?”
那领头壮汉也是一愣,随即露出猥琐的笑容:“哟,这不是沈大小姐吗?怎么,沈家男人死绝了,让个丫头片子出来顶缸?是打算用你自己抵债吗?嘿嘿,倒是值……”
“放肆!” 赵夫人厉声喝道,一步挡在沈知意身前,她带来的女兵也刷地抽出腰间短棍,目光森然。赵夫人本身将门虎女,气势慑人,那壮汉被喝得一滞。
沈知意轻轻拉开赵夫人,上前一步,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壮汉,扬了扬手中的纸:“你是千金坊的人?王鹏的借据,可是这一张?”
壮汉回过神,晃了晃手里的借据:“正是!白纸黑字,还有手印!沈小姐想认账了?”
“借据自然是真的。” 沈知意声音清晰,确保周围人都能听到,“但我表哥王鹏,也写下了当日在你千金坊,是如何被人设局陷害,诱骗赌博,最后逼签借据的经过。上面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细节,一应俱全,也已按上手印。”
她将王鹏写的陈情书展开,向四周示意了一下,然后盯着那壮汉:“按《大周律》,设局诈骗,逼人借贷,与盗匪同罪!更何况,你们今日聚众围堵朝廷三品大员的府邸,高声喧哗,污言秽语,惊扰官眷,已是触犯律法!我已派人报官,京兆府的差役顷刻便到。你是想现在拿着这五百两银票了结此事,拿着这份陈情书去京兆府,与你千金坊的幕后主使,对簿公堂?”
沈知意一番话,条理清晰,有理有据,既有证据(陈情书),又点明对方违法(设局、围堵官邸),还给出了解决方案(五百两了结)和威胁(报官、对簿公堂)。那壮汉不过是个打手头目,哪见过这场面,一时被镇住,尤其是听到“幕后主使”四个字,眼神明显慌乱了一下。
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什么设局?那是他王鹏自己手气背!” 壮汉色厉内荏。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到了京兆府,自有府尹大人明断。” 沈知意毫不退让,“我沈家虽非豪富,却也知法守法。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,但若是被人构陷勒索,也绝不屈服!这五百两,是我沈家替不成器的表哥还的赌资。余下五百两,若经官府查实,确系你千金坊设局诈骗,分文没有!若查实是王鹏自愿所欠,我沈家砸锅卖铁,也定会还上!但在此之前,谁敢再在沈府门前撒野,惊扰我父亲母亲,” 她目光骤然转冷,扫过那些打手,“便是与朝廷命官为敌,与王法为敌!赵伯母,您带来的女兵,可都是记录在册的军中好手,若遇歹人袭击官眷,按律,可格杀勿论吧?”
最后一句,她是问赵夫人。赵夫人会意,昂首道:“不错!按《大周律》,袭击朝廷命官及其家眷者,视为谋逆,护卫可当场格杀,事后无罪!”
那几个女兵配合地扬起手中短棍,杀气腾腾。
围观百姓哗然。没想到沈家小姐如此硬气,不仅不怕,还要反告千金坊!而且听起来,似乎真有隐情?
那壮汉额头冒汗。他接到的命令是闹事,让沈家丢脸,可没说要跟官府硬碰硬,更没说要拼命。这沈家小姐,怎么不按常理出牌?还有那些女兵,看起来就不好惹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:“京兆府办案!闲杂人等闪开!”
一队衙役分开人群,冲了进来。领头的是个班头,看到现场情形,眉头一皱:“何人聚众闹事?”
壮汉见官府真来了,气势顿时矮了半截。
沈知意上前,盈盈一礼,将事情经过简明扼要说了一遍,递上王鹏的陈情书和五百两银票:“差爷,事情便是如此。我沈家并非赖账,只是怀疑有人设局陷害,已呈上证据。这五百两,是偿还部分。余下纠纷,愿与千金坊对簿公堂,由府尹大人公断。只是这些人聚众围堵、出言辱及朝廷命官,惊扰府内,还请差爷做主。”
那班头接过银票和状纸,看了看,又瞥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壮汉,心里明镜似的。千金坊什么货色,他们岂能不知?沈家是清流,沈尚书官声不错,这案子明显是有人找沈家麻烦。上面早有暗示,对此事“秉公处理”。
“既然如此,都跟本差回衙门!是非曲直,自有府尹大人论断!” 班头一挥手,“把这帮围堵官邸的,都给我带走!沈小姐,也烦请府上当事人,随我们走一趟,录个口供。”
壮汉还想争辩,被衙役一锁链套上,拖了下去。一场闹剧,暂时平息。
沈知意松了口气,对赵夫人深深一礼:“今日多谢伯母援手。”
赵夫人扶起她,眼中满是赞赏:“好孩子,临危不乱,有勇有谋!比你娘强!走,伯母陪你一起去京兆府!”
有赵夫人和女兵陪同,又有王鹏的“陈情书”为证,京兆府尹很快断明了案情。虽然无法直接指证是平阳郡主指使,但坐实了千金坊设局诈骗、并受人指使故意闹事的事实。王鹏所欠“余款”一笔勾销,沈家拿出的五百两银子追回。千金坊被罚银,管事和那几个设局、闹事的打手被拘押。背后主使,京兆府尹“查无实据”,但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。
沈家虽然赢了官司,保住了钱财,但名声终究受了些影响。王鹏这个污点是洗不掉了。沈清源一气之下,将王鹏送去城外庄子里“修身养性”,严加看管,不准他再回长安。
这场风波看似平息,但沈知意在府门前与赌坊对峙、伶牙俐齿逼退歹徒的事迹,却又一次传遍了长安。这次,不再是单纯的“莽撞”或“攀附”,人们看到了她的机智、胆识和果决。许多人对这位沈家小姐刮目相看。
但这些,沈知意已无暇顾及。因为第二天,就是晏回离京的日子。
她没有去送行。于礼不合,也会落人口实。只是站在府中最高的阁楼上,远远望着城门方向。
晨光熹微,隐约可见一队人马,簇拥着一人,缓缓出了城门。他穿着银甲吗?还是寻常衣袍?此去北疆,山高路远,烽烟再起……
她忽然想起,她甚至没来得及跟他好好道别,没来得及问一句,何时是归期。
心口的位置,空落落的,有些疼。
她不知道的是,出城的队伍中,晏回在马上回头,望了一眼沈府的方向,虽然什么也看不到。他握紧了缰绳,眼神深邃。京中的风波,他已知晓。她的应对,让他意外,更让他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,被轻轻触动。那个用菠萝砸他的莽撞丫头,似乎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,变得聪慧,坚韧,能独当一面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 他在心里默念。北境不平,何以家为。但有些种子,一旦种下,便会在心底生根发芽,静待破土之日。
他转身,策马,迎着初升的朝阳,向着边关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身后,是渐渐远去的繁华帝都,和那个或许已悄然住进心里的姑娘。
而沈知意不知道的还有,一场针对她个人的、更阴险的诋毁,正随着晏回的离开,悄然在深宫中蔓延。平阳郡主,并未因千金坊的失败而罢手。正面为难不行,她便用了更隐蔽、对女子伤害更大的手段——毁其名节。
几张不知从何处流出的“匿名”信笺,被巧妙递到了几位与平阳郡主交好、又爱嚼舌根的宗室夫人手中。信中以“知情人”口吻,“痛心疾首”地揭露沈家小姐沈知意,如何借着“赔罪”之名,在晏府勾引晏小将军,多次孤男寡女独处,言行轻佻,甚至私相授受(袖箭图纸),毫无大家闺秀风范,实乃伤风败俗。信末还“忧心忡忡”地表示,此等女子,若不加管束,恐带坏长安风气,更会玷污晏家门楣。
这些信,很快在部分贵妇圈中隐秘流传。虽然还未大面积扩散,但恶意的种子已然种下。太后宫中,似乎也听到了一些“风言风语”。
沈知意尚沉浸在离别的淡淡怅惘和对北境局势的担忧中,对即将降临的更大风暴,还一无所知。
06 宫宴惊变
晏回离京后,沈知意的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。那日门前对峙的余波渐渐散去,沈家闭门谢客,她也深居简出,除了偶尔与赵夫人等几家通好之家的女眷走动,便是看书、习字、练习晏回留下的袖箭图纸,竟也琢磨出些门道,做了一把小巧的袖箭藏在腕间。
只是,她敏锐地感觉到,一些宴请的帖子上,沈家的名字出现的少了。偶尔赴宴,也能察觉到某些夫人小姐投来的目光,带着审视、疏离,甚至隐隐的鄙夷。她知道,是那些关于她“不知廉耻”、“勾引”晏回的流言在发酵。平阳郡主的手段,从明转暗,更加阴毒。
沈夫人忧心忡忡,却又无可奈何。流言如刀,杀人不见血。她们总不能挨个去解释。
这日,宫中忽然传来懿旨,太后要举办夏日赏荷宴,邀请三品以上官员家眷入宫。沈家自然在列。
“太后怎么会突然设宴?” 沈夫人有些不安。太后年事已高,近年已很少亲自举办宴会。
沈知意倒很平静:“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母亲,既然帖子来了,我们就得去。越是躲着,别人越觉得我们心虚。”
沈夫人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,心中酸楚又欣慰。女儿长大了,可这长大的代价,未免沉重。
赏荷宴设在御花园的荷花池畔。时值盛夏,荷花盛开,接天莲叶,映日别样红。贵妇贵女们锦衣华服,环佩叮当,笑语嫣然,一派祥和景象。
沈知意随母亲向太后、皇后及诸位妃嫔请安。太后年逾六旬,精神矍铄,目光扫过沈知意时,微微顿了一下,带着审视。皇后笑容温和,示意她们入座。平阳郡主坐在太后下首不远,看到沈知意,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宴会开始,丝竹悦耳,宫女穿梭呈上佳肴美酒。命妇们互相寒暄,小姐们则悄悄打量彼此衣着首饰,暗地比较。
酒过三巡,太后似乎兴致颇高,笑道:“光是赏花饮酒,未免无趣。哀家听闻,今日在座不少小姐,都是才艺双绝。不若趁此良辰,展现一番,也好让哀家看看,如今长安的闺秀们,都是何等风采。”
皇后笑着附和:“母后说的是。不知哪位小姐愿意先来,抛砖引玉?”
这种场合,展示才艺是惯例,也是各家女子暗中较劲、博取关注的机会。很快,便有几位小姐起身,或抚琴,或跳舞,或吟诗,各展所长,赢得阵阵称赞。
平阳郡主一直安静坐着,直到气氛最热烈时,她忽然起身,盈盈一拜:“皇祖母,皇后娘娘,诸位娘娘,听闻沈尚书家的知意妹妹,不仅容貌出众,更是聪慧过人,前些日子在府门前智退恶徒,传为美谈。孙女儿实在好奇,不知今日是否有幸,能请知意妹妹展示一番才学,让我们也开开眼界?”
她语气亲热,仿佛真心夸赞。但在场谁听不出其中深意?特意提到“府门前智退恶徒”,看似褒奖,实则是在提醒众人沈知意抛头露面、与市井之徒争执的“不雅”之事。而“才学”二字,更是暗藏机锋。谁不知道沈知意幼时顽劣,不喜女红诗书?让她展示才学,分明是想让她出丑。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聚焦在沈知意身上。有幸灾乐祸的,有同情的,有好奇的,也有漠然的。
沈夫人手心冒汗,担忧地看向女儿。沈知意放下手中茶盏,缓缓起身,姿态从容地向太后、皇后行礼,然后看向平阳郡主,微微一笑:“郡主谬赞了。知意愚钝,不过是情急之下自保的笨办法,实在当不得‘智退’二字。至于才学,更不敢在诸位姐妹面前班门弄斧。郡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才是真正令人钦羡。”
她回答得不卑不亢,既点明自己当日是“自保”,又将皮球踢了回去,顺便捧了平阳郡主一下。
平阳郡主岂肯罢休,故作亲昵道:“妹妹何必过谦。妹妹能得晏小将军亲自指点射箭,想来必有非凡之处。晏将军可是我大周年轻一辈的翘楚,眼光极高,能入他眼的,定非俗物。不如,妹妹就展示一下射艺?也让皇祖母和娘娘们,看看我大周闺秀的英气!”
这话就更毒了。看似提议展示射艺新奇,实则句句都在暗示沈知意与晏回关系不寻常。“亲自指点”、“能入他眼”,简直是坐实了那些暧昧流言。而且,闺阁女子展示射艺,本就少见,若沈知意射得好,是她与晏回“私相授受”的“证据”;若射得不好,便是当众丢脸,坐实“不学无术”。
太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看向沈知意的目光多了几分不悦。皇后也微微敛了笑容。
沈知意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平静。她知道,今日若退,便是认输,日后更抬不起头。若进,便落入平阳郡主的圈套。
“郡主说笑了。晏将军胸襟宽广,不因小过而苛责,曾指点一二,是将军大度。至于射艺,” 沈知意顿了顿,目光清澈地看向太后,“臣女确曾习练,然时日尚短,不敢献丑,恐污了太后、娘娘及各位夫人小姐的眼。倒是臣女近日读史,见前朝有才女,曾于宫宴上以沙盘推演边防,语惊四座,深得帝王赞许,谓女子亦有安邦之智。今日荷花映日,美景如画,不若臣女僭越,效仿古人,以这满池荷花为题,与诸位姐妹行一‘荷韵流觞’之令,或吟诗,或作对,或讲一典故轶事,不拘一格,共赏荷韵,也为太后、皇后娘娘助兴,不知可否?”
她这番话,巧妙地避开了“射艺”和晏回的话题,转而提出一个更雅致、也更安全的建议——“荷韵流觞”。既符合宫宴氛围,又给了所有人参与的机会,不会显得自己独出风头。更妙的是,她引用了“前朝才女沙盘推演”的典故,暗示女子之才不止于歌舞女红,更有经世之智,既抬高了在座所有女子,也隐隐回击了平阳郡主将她局限于“取悦男子”的狭隘用意。
果然,太后听了,脸色稍霁,点了点头:“这主意倒别致。荷韵流觞,好,哀家准了。不拘诗词歌赋,轶事典故,但需与荷相关。就从……沈家丫头开始吧,你既提议,便由你起个头。”
压力给到了沈知意。她需立刻想出一个与荷相关、又能显才学、又不落俗套的内容。
沈知意略一沉吟,目光扫过满池荷花,清澈的声音在池畔响起:“臣女才疏学浅,便讲一个与荷相关的小故事吧。昔有画师,擅绘荷花,然其画荷,独不画水。人问其故,画师答曰:‘荷,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。其品自高,何需水衬?心中有清涟,笔下自生韵。’ 太后、娘娘,诸位请看,这满池荷花,亭亭玉立,不蔓不枝,香远益清。其美在其风骨,在其品格,而非仅赖一池清水。做人亦然,心自有操守,何畏外界流言纷扰?心自有清韵,又何惧身处何方?”
她声音悦耳,故事简单,却寓意深刻。既赞了荷花品格,又暗喻自身处境——纵有流言如淤泥,我自洁身不染;纵无依托(如水),我自有风骨清韵。最后两句,更是隐隐回应了近日关于她的种种非议。
话音落下,席间静了一瞬。随即,皇后率先抚掌:“好!好一个‘心中有清涟,笔下自生韵’!沈小姐此言,深得荷之真味,更寓做人处世之理。赏!”
太后也露出些许笑意:“沈家丫头,倒有几分急智。这故事哀家听着新鲜,赏。”
宫人立刻奉上赏赐。平阳郡主脸色难看,她本想让沈知意出丑,没想到反让她出了风头!
接下来,其他小姐也依次接令,或吟诗,或作对,但有了沈知意珠玉在前,后面的大多流于平庸,无非是“接天莲叶无穷碧”之类,难有新意。
平阳郡主心中不甘,轮到她时,她眼珠一转,笑道:“知意妹妹果然博闻强记。不过,光讲故事未免单调。听闻妹妹在晏府时,与晏将军常论兵事地理,见解不凡。不若借此机会,也让我们这些深闺女子,听听边关风光、用兵之道?想必皇祖母和皇后娘娘,也感兴趣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在宫宴上,当着太后皇后的面,谈论兵事?这分明是刁难!一个闺阁女子,谈论兵事,是逾越,是卖弄,若说得不好,更是贻笑大方。
沈夫人脸色煞白。沈知意袖中的手也微微握紧。平阳郡主,这是铁了心要让她万劫不复。
太后脸上的笑意淡去,看向沈知意的目光带上了严厉。皇后也微微蹙眉,觉得平阳有些过分了。
沈知意知道,此刻已退无可退。她缓缓起身,再次向太后、皇后行礼,然后平静地看向平阳郡主,声音清晰却坚定:“郡主说笑了。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。知意一介女子,身处深闺,岂敢妄言?晏将军与家父偶有交谈,知意不过旁听一二,如萤火之光,岂敢与皓月争辉?更不敢在宫闱圣地,妄论军国。”
她先以谦卑姿态,表明自己不敢僭越。接着,话锋一转:“不过,郡主既问起边关,知意虽未亲至,却也从书中、从长辈只言片语中,知晓边关将士不易。他们餐风露宿,戍守国门,方有我等在此安稳赏荷。若说有何感悟,那便是深知今日之安宁祥和,来之不易。恰如这满池荷花,之所以能‘映日别样红’,是因为有肥沃淤泥滋养,有洁净清水涤荡,更有园丁辛勤养护。我大周江山,亦是如此。
07 边关荷韵与暗箭
沈知意目光清正,环视众人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边疆将士,便是那默默滋养的‘淤泥’与‘清水’,是守护这‘映日荷花’的‘园丁’。他们远离故土,血战沙场,所求的,不过是身后的家园安宁,亲人安康,是这御花园中的太平景象,是各位夫人小姐身上的锦绣衣裳,杯中的琼浆玉液。”
她微微一顿,语气带上些许感怀:“晏将军离京前,曾与家父闲谈,提及北疆风物。他说,边关苦寒,夏日亦短,难见长安这般接天莲叶。但戍边将士心中,亦有一池‘荷花’,那便是对家国的忠诚,对亲人的思念,对太平盛世的向往。正是这份心中的‘荷花’,支撑他们在风雪中屹立不倒。知意深以为然。今日在此赏荷,除了赞叹其姿容之美,更当时时铭记,这美景安宁从何而来,又该如何珍惜。”
她这番话语,将“边关”与“荷花”巧妙联系,避开具体的军事策略,转而歌颂将士忠诚、强调太平不易,既回应了平阳郡主的刁难,又不越矩,更显得胸怀家国,格局不凡。尤其最后提到“晏将军离京前”,看似不经意,却暗示她与晏回的交往光明正大,乃父辈在场下的正常交谈,再次回击了那些暧昧流言。
席间一片安静。许多命妇小姐动容。她们久居长安繁华之地,何曾真正想过边关苦楚?沈知意的话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,荡开涟漪。
太后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,眼中严厉之色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感慨:“沈家丫头,倒是有些见识,也懂得感恩。不错,我大周的太平,是无数将士用性命换来的。赏荷,亦当时时感念。” 她看了一眼平阳郡主,目光微沉,“平阳,你生在福中,更应知福惜福,莫要整日想些有的没的。”
这话已是明显的敲打。平阳郡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却不敢辩驳,只得低头称是。
皇后也温言道:“沈小姐心思灵透,言之有物。赏。”
一场危机,被沈知意巧妙化解,甚至因此得了太后和皇后两句夸赞。虽然这夸赞未必有多深厚,但至少,在公开场合,太后表明了态度,那些关于沈知意“德行有亏”的流言,至少短期内不敢再明目张胆传播。
沈夫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,看着女儿的目光充满骄傲,又带着心疼。她知道,女儿这番应对,背后付出了多少心力。
宫宴后半程,气氛恢复如常。但投向沈知意的目光,已悄然变化。好奇、审视依旧,但多了几分探究,几分考量,甚至几分钦佩。这位沈小姐,似乎真的与传闻中那个莽撞无知的形象,相去甚远。
平阳郡主安静了许多,只是偶尔瞥向沈知意的眼神,冰冷如毒蛇。她没想到,沈知意竟如此难缠,在太后面前也能应对自如。这更激起了她的好胜心和毁灭欲。
宫宴结束,沈家母女出宫回府。马车里,沈夫人握着女儿的手,叹道:“意儿,今日真是……委屈你了。也幸亏你机灵。”
沈知意靠在她肩头,有些疲惫地笑了笑:“娘,不委屈。只是有些累。” 与平阳郡主这样的人周旋,每一句话都要思量再三,如同在刀尖上行走,怎能不累?
“只是,经此一事,平阳郡主只怕更恨你了。” 沈夫人忧心忡忡,“她在太后面前丢了脸,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 沈知意闭上眼,“女儿总不能任人宰割。只要我们自己行得正,坐得直,她便抓不住真正的把柄。” 话虽如此,她心中也有一丝隐忧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平阳郡主身份尊贵,又有太后宠爱,若铁了心要对付她,手段只怕会越来越下作。
果然,没过几日,一种新的流言开始悄悄传播。这次不再局限于贵妇圈,而是向着市井扩散。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,说沈家小姐沈知意命格奇特,克父克母,乃是“孤鸾煞星”,所以年过十六仍待字闺中,无人敢娶。前次“菠萝砸将军”,实则是其煞气外露,冲撞贵人。更有甚者,将沈家表哥王鹏欠下巨债、沈尚书当众受辱之事,也归咎于沈知意的“煞星”命格,说是她给家族带来了厄运。
这种涉及命理玄学的流言,最是恶毒,也最难辩驳。信者恒信,尤其在某些笃信此道的后宅妇人中,极具杀伤力。
沈夫人气得病了一场。沈清源在朝中也感受到一些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。虽然同僚不至于当面说什么,但这种无形的排挤和疏远,更令人难受。
沈知意反而冷静下来。她知道,这又是平阳郡主的手笔。用“煞星”之名毁她,比之前那些“不守妇道”的流言更彻底,是要绝了她所有婚嫁的可能,让她在长安永无立锥之地。
“小姐,外面传得越来越难听了,说您……说您是扫把星转世,谁沾上谁倒霉。” 小柳红着眼眶汇报打听来的消息。
沈知意站在窗前,看着庭院里的石榴树,石榴花正开得如火如荼。她忽然想起晏回离京前一日,曾托人给她送了一小包北疆带来的奶干,附了一张字条,只有四个字:“安心,勿念。”
字迹遒劲有力,仿佛带着他特有的沉稳气息。那一刻,她纷乱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。
“小柳,去打听一下,长安城中,哪位法师或道长,在命理相术方面,声望最高,最得达官贵人信赖?最好是……与端王府或平阳郡主并无往来的。” 沈知意忽然道。
小柳一愣:“小姐,您这是……”
“她既用命理攻讦我,我便从命理上破局。” 沈知意转身,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,“去办吧,要隐秘些。”
小柳虽然不解,但见小姐神色坚定,连忙应下。
几日后,小柳带回消息。长安城外三十里,有座青云观,观主玄诚道长,精研易理,道法高深,为人清正,甚少与权贵结交,在百姓和部分清流官员中口碑极佳。最重要的是,他与端王府素无往来。
“好。” 沈知意点头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她提笔写了一封信,交给小柳:“你想办法,将这封信,送到玄诚道长手中。记住,一定要亲手交给他,不能经任何他人之手。就说,是受沈家故人所托。”
信的内容很简单,只是以一个“困惑女子”的口吻,询问关于“孤鸾煞星”命格的真伪与化解之道,并附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(当然是略作修改的),言辞恳切,并无提及任何身份纠纷。
她要的,不是一个直接为她辩驳的“神棍”,而是一个公正的、有威望的“第三方”看法。
与此同时,沈知意也没有坐以待毙。她开始更加积极地与赵夫人等交好之家走动,甚至在一些公开场合,比如某夫人举办的品茶会上,她也会“无意间”提起,自己近日读了些医书,对养生调理略有心得,还“请教”在座的年长夫人们,如何为父母调理身体,言辞恳切孝顺,态度落落大方。
她还让母亲以沈府的名义,向京中几处善堂捐了些米粮药材,说是为父母积福。这些举动,经由赵夫人等人之口,慢慢传开。人们看到的是一个孝顺、善良、好学的沈家小姐,与流言中那个“煞星”形象,格格不入。
两相对比,一些明智之人,开始对流言产生怀疑。
而沈知意等待的“东风”,也终于来了。
青云观的玄诚道长,在收到那封“匿名”信后,起初并未在意。但信中所问的“孤鸾煞星”之说,在命理中本就属偏门,多为人牵强附会,用来攻讦女子。他略一推算信中所附八字(修改过的),结合信中描述,心中已明了七八分。这分明是有人利用命理之说,行构陷之事。
玄诚道长性情耿直,最厌此等宵小行径。他并未声张,却在一次与某位致仕老翰林(恰是沈清源的座师)论道时,“偶然”提及近日有人以“孤鸾煞星”之名谤人,并直言此说荒诞,多源于心怀叵测者牵强附会,真正有道之士,不屑为之。真正有福缘的女子,八字中自有清气,纵有波折,亦能逢凶化吉,甚至能旺家宅。
老翰林深以为然,回去后与门生故旧闲聊时,便提及此事,言语间对那散播谣言之人颇为不齿。这话,又渐渐传回了长安官场和部分清流耳中。
虽然玄诚道长并未点名,但结合近日关于沈知意的流言,有心人自然能对号入座。一时间,“沈小姐命格实乃有福,遭人嫉妒构陷”的说法,悄然兴起。虽未能完全压过恶意的流言,但也形成了制衡,让“煞星”之说显得不那么可信了。
平阳郡主得知青云观玄诚道长竟间接为沈知意说话,气得砸了满屋瓷器。“一个山野道士,也敢多管闲事!定是沈家那贱人搞的鬼!”
“郡主息怒。” 心腹宫女低声道,“那玄诚道长在民间有些声望,硬来不得。不过,奴婢倒有一计……”
“说!”
“既然命理之说暂时动她不得,不如从别处下手。沈家小姐如今深居简出,轻易抓不到错处。但……人总有弱点。奴婢听说,沈小姐对她的贴身丫鬟小柳,极为信任。那小柳有个兄长,在城南一家当铺做伙计,好赌,欠了些钱。若是我们设法拿住那小柳的兄长,逼那小柳为我们做事,在沈小姐饮食或贴身之物中动些手脚……比如,让她‘突发恶疾’,或是‘意外毁容’……到时,一个病恹恹或容颜有损的女子,纵有千般好,又能如何?晏小将军难道还会要一个丑八怪?”
平阳郡主眼睛一亮,随即又皱眉:“那小柳对沈知意忠心,肯就范吗?”
“兄妹连心。那小柳父母早亡,与兄长相依为命长大,最是看重这个哥哥。若是她兄长因欠债被打个半死,或者被诬陷偷盗下狱,性命攸关,由不得她不从。” 宫女阴恻恻地道。
平阳郡主脸上露出狠毒的笑容:“好!此事就交给你去办!要做得干净,绝不能牵扯到端王府!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一张更阴险的网,悄然撒向了沈知意身边最亲近的人。这一次,平阳郡主的目标,不再是名声,而是沈知意的健康和容貌,是要从根本上毁掉她。
沈知意对此仍无所觉。她正为另一件事烦心。北疆有军报传来,说是狄人小股部队频繁骚扰,虽被击退,但边境气氛紧张。晏回的名字出现在军报中,说他率部巡边时遭遇伏击,虽杀退敌军,但本人……受了点轻伤。
轻伤?军报语焉不详,越是轻描淡写,越让人心惊。他到底伤得如何?严重吗?
担忧,像藤蔓一样缠绕心头。她提笔想写封信,却不知该寄往何处,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,最后只留下一张空白信笺。
“晏回,你一定要平安。” 她对着北方,默默祈愿。此刻,她才发现,那个被她用菠萝砸中的少年将军,不知何时,已在她心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。他的安危,牵动着她的喜怒。
而此时的北疆,朔风凛冽。晏回臂上缠着绷带,正站在城楼上,眺望远处苍茫的草原。伤口不深,只是皮肉伤,军医说静养几日便好。他想起那日伏击,狄人箭矢刁钻,若非他反应快,恐怕就不止这点伤了。生死一线间,他脑中闪过的,除了家国,竟还有一张带着点婴儿肥、眼睛亮晶晶的脸,以及那句脆生生的“我瞧那晏小将军骑马的样子特别好看”。
他嘴角微扬,随即又抿紧。京中的消息,他通过特殊渠道,也知道一些。流言蜚语,宫宴风波,她都一一应对过来了。他的小姑娘,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强,还要聪慧。这让他骄傲,也让他心疼,更让他归心似箭。
但边境不宁,他无法离开。只能将思念与担忧,化作更凌厉的兵锋,守护好这片疆土,也守护好远方那个让他牵挂的人。
“将军,京中来信。” 亲卫递上一封密信。
晏回拆开,是父亲晏宏从另一处防区写来的。信中除了军务,末尾提了一句:“京中流言之事,吾儿不必过于挂心。沈家丫头颇有风骨,汝母与祖母皆看好。然平阳郡主似有不甘,恐再生事端。汝在军中,亦当谨慎,勿予人口实。”
晏回眼神一冷。平阳……看来,他上次的警告还不够。他收起信,对亲卫道:“传信回京,让我们的人,暗中保护好沈小姐,留意端王府和平阳郡主动向,特别是她身边人的异动。有任何对沈小姐不利的迹象,立刻设法阻止,并速报于我。”
“是!”
遥远的距离,无法消弭牵挂,反而让某些情感沉淀得更加清晰、坚定。晏回知道,有些账,等他回去,要一并清算。而有些人,他绝不会放手。
长安与北疆,两处相思,一样牵挂。只是他们都不知道,一场针对沈知意身体的阴谋,已经如同毒蛇,吐着信子,悄然逼近。
08 毒计与忠仆
小柳的哥哥柳大,在南城“永通当铺”做伙计,已有五六年。人还算勤快,但有个毛病,就是耳根子软,好赌。工钱本就不多,又时常输掉,日子过得紧巴巴,时不时还要靠妹妹小柳接济。
这日下工,柳大被几个“相熟”的赌友拉着,说新开了一家赌档,玩法新鲜,手气旺得很。柳大本有些犹豫,但架不住几人撺掇,又想着翻本,便跟着去了。
赌档设在一处偏僻宅院里。起初,柳大果然手气不错,赢了几钱银子。他心头火热,越押越大。然而,好运似乎用完了,接下来连续几把,输得精光。他不甘心,赌友便“好心”借钱给他,利息不高。柳大红了眼,借了又输,输了又借,不知不觉,竟欠下了五十两的巨债!
当他看着借据上鲜红的手印和五十两的数字时,冷汗刷地就下来了。五十两!他做十年伙计也挣不到!
“兄、兄弟,这……这利息是不是算错了?我、我没借这么多……” 柳大声音发颤。
借他钱的,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,狞笑一声,抖着借据:“白纸黑字,你自己画押的,想赖账?行啊,按规矩,要么还钱,要么……留下一只手!”
几个彪形大汉立刻围了上来。柳大吓得腿软,连连作揖:“还!我还!宽限几日!我一定还!”
“三日!三日后不见五十两,就拿你妹妹抵债!听说你妹妹在尚书府当差,还是小姐的贴身丫鬟?想必值几个钱!” 刀疤脸阴笑道。
柳大如坠冰窟。他们连小柳都知道!这是有预谋的!他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掉进了陷阱。可后悔已晚。
“不!不能动我妹妹!钱我一定还!求求你们!” 柳大磕头如捣蒜。
“看你表现。” 刀疤脸踢了他一脚,“滚吧!记住,三日!”
柳大失魂落魄地回到租住的小屋,越想越怕。五十两,他去哪里弄?偷?抢?他没那个胆子。找妹妹?妹妹是丫鬟,月钱有限,还要补贴他,哪里拿得出五十两?而且,那些人明显是冲着小柳,冲着沈小姐去的!他再混账,也知道妹妹伺候的主子是个好人,对他们兄妹有恩。
可是,不还钱,那些人真会砍他的手,甚至对小柳不利……
柳大抱着头,痛苦地缩在墙角。直到深夜,小柳偷偷从沈府后门出来,给他送这个月的工钱和沈知意赏的一些点心,才发现哥哥不对劲。
“哥,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?是不是又去赌了?” 小柳一看哥哥的样子,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柳大见到妹妹,哇地一声哭出来,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。
小柳听完,脸色惨白,浑身发冷。“五十两?他们……他们是故意的!哥,你糊涂啊!” 她又气又急又怕。
“小妹,哥知道错了!可现在怎么办?他们说,不还钱,就砍我的手,还要抓你去抵债!他们知道你在沈府,知道你是沈小姐的贴身丫鬟!这分明是冲着沈小姐来的啊!” 柳大哭道。
小柳咬着嘴唇,强迫自己冷静。是平阳郡主!一定是她!用这种下作手段,想逼她背叛小姐!
“哥,这钱我们不能还,也还不起。还了这次,还有下次。他们就是要拿住我们,逼我对小姐不利!” 小柳眼神渐渐坚定起来,“我们不能上当!”
“可、可他们会杀了我的!还会害你!” 柳大恐惧道。
小柳看着哥哥惊恐的脸,心中刺痛。父母早亡,是哥哥做苦力把她拉扯大,虽然哥哥后来不长进,但那份养育之恩是真的。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去死。
可是,小姐……小姐待她亲如姐妹,信任有加,从无苛责。她怎能为了自保,去害小姐?
两难抉择,像一把刀割着她的心。
“哥,你听我说。” 小柳握住哥哥颤抖的手,声音带着决绝,“你今晚就走,离开长安,去投奔城西舅母家,躲一阵子。那些人找不到你,暂时不会对我怎么样。我……我回去禀报小姐。小姐聪慧,一定有办法!”
“不行!” 柳大猛地摇头,“我走了,他们肯定找你!我不能连累你!而且,那些人手眼通天,我躲不掉的!”
兄妹俩相对无言,只有绝望在弥漫。
第二天,小柳魂不守舍地回到沈府。沈知意正在窗前看书,见她脸色苍白,眼圈发红,关切地问:“小柳,怎么了?身子不舒服?还是家里有什么事?”
小柳看着小姐清澈关切的眼神,想到平阳郡主的毒计,想到哥哥的安危,心中天人交战,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她若说了,小姐会如何做?报官?可无凭无据,如何指证郡主?对方既然设局,恐怕早已打点好。若不报官,小姐又能有什么办法?难道要与端王府硬碰硬?
而且,她若说了,哥哥可能立刻就有危险……
“没、没什么,小姐,就是昨夜没睡好。” 小柳低下头,掩饰眼中的慌乱。
沈知意微微蹙眉。小柳跟了她多年,她的情绪变化,如何瞒得过她。但她没有追问,只柔声道:“若是家里有事,或身子不爽利,就回去歇着,或者跟我说。你我名为主仆,实则如同姐妹,不必见外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 小柳鼻子一酸,差点落下泪来。小姐待她这样好,她怎能生出一丝一毫的背叛之心?
可是,哥哥……
接下来的两天,小柳如同活在炼狱。做事频频出错,神思恍惚。沈知意看在眼里,心中疑虑更深。她悄悄吩咐另一个信得过的嬷嬷,去打听一下小柳家中是否出了什么事。
没等嬷嬷打听出结果,第三天傍晚,小柳的哥哥柳大,竟然满脸是血、一瘸一拐地出现在沈府后门,哀求着要见小柳。
门房认得他是小柳的哥哥,见他模样凄惨,连忙通报。小柳闻讯赶来,看到哥哥的惨状,惊叫一声,扑了过去:“哥!你怎么了?他们打你了?”
柳大口齿不清,哭道:“他们……他们说我躲债,打断了我的腿……说、说再不还钱,明天就、就杀了我……小妹,救救我,哥不想死啊!”
小柳抱着哥哥,泪如雨下,心如刀绞。她抬头,看到后门不远处巷口,隐隐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朝这边张望。是那些人!他们在盯着!他们在逼她!
“哥,你先回去,我、我马上想办法!” 小柳咬着牙,将身上所有的钱塞给哥哥,又央求相熟的门房大哥帮忙,将柳大搀扶回去。
回到自己和小柳同住的小院,小柳瘫坐在台阶上,浑身冰冷,绝望如同潮水将她淹没。躲不掉了。哥哥的命捏在别人手里。明天……明天就是最后期限。
她该怎么办?
夜色渐深。小柳在房里坐立不安。忽然,窗棂被轻轻叩响。她吓了一跳,打开窗,外面却没人,只有地上放着一个小纸包。
她颤抖着捡起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一些白色粉末,还有一张字条:“将此物放入沈知意明日早膳的粥中。事成之后,你兄长欠债一笔勾销,另有重谢。若敢不从,或走漏风声,明日午时,便是你兄长毙命之时。好自为之。”
字条没有落款,但小柳知道是谁。
白色粉末,是什么?毒药?还是让人毁容或重病的药物?
小柳的手抖得厉害,纸包和字条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几乎拿不住。她猛地将纸包和字条塞进怀里,仿佛那是吃人的毒蛇。
一夜无眠。小柳睁着眼,看着窗外天色由漆黑转为灰白。小姐信任的脸,哥哥满脸是血的样子,交替在她眼前浮现。
天亮时分,小柳眼底布满血丝,神色却奇异地平静下来。她仔细洗漱,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,对着模糊的铜镜,仔细梳好头发,插上小姐去年赏她的那支银簪。
然后,她将那包白色粉末,倒入一个空的小瓷瓶,塞好塞子,藏进贴身的荷包里。那张字条,她则小心翼翼地折叠好,放进另一处。
早膳时间,小柳像往常一样,去厨房端了沈知意的早膳——一碗小米粥,几样清淡小菜,一碟点心。
走到无人处,她停下脚步,看着那碗热气腾腾、熬得香浓的小米粥,手再次颤抖起来。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神已是一片决绝。
她并没有将那瓷瓶里的粉末倒进粥里,而是从袖中掏出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瓷瓶,将里面一些无色无味的粉末(这是她昨日偷偷去药铺买的寻常安神散,剂量很小,只会让人略感困倦,绝无害处),洒了一点在粥面,迅速搅匀。
然后,她端着托盘,走向沈知意的房间。
沈知意已经起身,正在梳妆。从镜中看到小柳进来,她微微一笑:“今日似乎起晚了,粥还热着吗?”
“热着,小姐。” 小柳将早膳摆在桌上,声音有些沙哑。
沈知意坐到桌边,拿起调羹,舀了一勺粥,正要送入口中,动作却微微一顿。她抬眼看向小柳。
小柳垂手站在一旁,低着头,手指紧紧绞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“小柳,” 沈知意放下调羹,声音平静,“你有什么话,要对我说吗?”
小柳浑身一颤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泪水再也控制不住,汹涌而出。她掏出怀里那个装着白色粉末的瓷瓶和那张字条,双手举过头顶,泣不成声:“小姐!奴婢有罪!奴婢……奴婢差点害了小姐!”
沈知意脸色一变,接过瓷瓶和字条,快速看完。字条上的内容让她眸光骤冷,寒意森然。平阳郡主!竟用如此歹毒的手段,逼迫她身边的人对她下药!
“这粉末……”
“奴婢没敢用!奴婢去药铺问了,这、这像是能让人皮肤溃烂的毒药!奴婢换成了安神散……小姐,粥里只有安神散,您别吃!” 小柳哭着磕头,“奴婢该死!奴婢兄长被他们拿住,性命威胁,奴婢……奴婢一时糊涂,险些酿成大错!小姐,您罚奴婢吧!送官也好,打死也罢,奴婢绝无怨言!只求小姐,救救奴婢的兄长!他是被设计的!”
沈知意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、却最终选择了忠诚的丫鬟,心中怒焰翻腾,却也涌起一阵酸楚和后怕。若不是小柳良心未泯,此刻她恐怕已遭毒手!平阳郡主,真是欺人太甚!
她俯身,用力扶起小柳,拿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泪,声音沉稳有力,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:“别怕,小柳。你做得对,你没有背叛我,你救了我,也救了你自己和你哥哥。这件事,不怪你。起来,把眼泪擦干,详细告诉我,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小柳在沈知意的安抚下,渐渐止住哭泣,将哥哥如何被设计欠债,如何被打,自己如何被威胁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沈知意听完,面色冷凝如霜。好一个连环毒计!拿捏忠仆至亲,逼其就范,若事成,自己受害,小柳也成了帮凶,难逃一死;若事败,小柳兄长性命不保,同样能打击小柳,让自己失去臂膀,同时还能试探。
“小姐,现在我们该怎么办?我哥哥他……” 小柳焦急道。
“别急。” 沈知意思索片刻,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,“他们将字条和药粉直接给你,是笃定你不敢声张,或者声张了也无凭无据。但他们算漏了一点,你并没有用他们的药,而且,留下了证据。”
她拿起那个装着毒药的瓷瓶和字条:“这就是证据。虽然不足以直接扳倒平阳郡主,但足够我们反击,至少,能把你哥哥救出来,让那些人不敢再轻举妄动。”
“可是,他们势力大,我们……”
“光靠我们自然不行。” 沈知意道,“这件事,必须让该知道的人知道。小柳,你立刻去找我父亲,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他,把这些证据也给他看。记住,只说事实,不要添油加醋。父亲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另外,” 沈知意走到书桌边,快速写了一张字条,交给小柳,“你让门房立刻去晏府,找晏老夫人或者晏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,将这张字条交给她们。什么都别说,送了就回来。”
小柳接过字条,只见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柳枝遭风,幸未折断。然根基被蛀,恐伤及池鱼。盼助清查。”
这话隐晦,但晏家人一看便知与沈知意有关(柳枝指小柳),且遇到了来自“根基”(指端王府?)的威胁,需要帮助。
小柳重重点头,收起悲伤和恐惧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:“小姐,奴婢明白了!奴婢这就去!”
看着小柳匆匆离去的背影,沈知意坐回桌边,看着那碗已经微凉的小米粥,眼神冰冷。平阳郡主,你一而再,再而三地欺上门来,真当我沈知意是泥捏的不成?
这一次,她要反击。不是为了自己,也是为了身边这些忠诚的、无辜受到牵连的人。
沈清源得知此事,勃然大怒。他虽是文官,讲究和气,但涉及女儿生死,触及底线,也动了真火。他立刻带着证据(毒药、字条),并让小柳写下事情经过,直接去求见了掌管京城治安、素有铁面之称的京兆尹,同时,也向几位交好的御史透了风。
京兆尹看到物证和沈清源亲自出面,又涉及尚书千金险些被毒害,不敢怠慢。尤其那毒药,经仵作初步查验,确系能致人皮肤严重溃烂的剧毒。此事已超出普通纠纷,近乎谋害官眷。他立刻派人,按照小柳提供的线索,去抓捕那个刀疤脸一伙,并解救柳大。
晏府那边,晏老夫人和周氏看到沈知意的字条,又听来人简单说了小柳哥哥被设计、小柳被威胁下毒之事(沈知意让小柳透露部分),也是又惊又怒。晏老夫人当即对周氏道:“平阳那丫头,越发不成样子了!这等阴毒之事也做得出来!你立刻递牌子进宫,我要见太后!有些事,不能再纵容了!”
周氏连忙应下。晏家虽不参与后宫之事,但晏老将军镇守边关,晏回刚刚立下战功,晏家老夫人有诰命在身,求见太后陈情,还是可以的。这件事,由晏家出面,向太后施压,比沈家自己硬顶,效果要好得多。
一场由毒药引发的风波,骤然升级。沈知意没有哭诉,没有忍气吞声,而是选择了最直接、最有力的反击——报官,并联合晏家,将事情摊到明面上。
平阳郡主很快得到了消息。她没想到小柳那个贱婢竟然敢违抗命令,还把证据交给了沈家!更没想到沈知意和沈清源如此果决,直接捅到了京兆府,连晏家也惊动了!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 平阳郡主在房里尖叫,“连个丫鬟都拿捏不住!现在怎么办?京兆尹那个老顽固,万一真的查到什么……”
“郡主稍安勿躁。” 心腹宫女也慌了,强作镇定道,“那刀疤脸是江湖人,拿钱办事,与王府并无明面关联。就算被抓,也攀咬不到郡主身上。至于那药和字条,并无落款,无法证明是郡主指使。只要咬死不认,他们奈何不得。”
“可皇祖母那边……” 平阳郡主最怕太后知道。太后宠她,但也有底线,若知道她竟用下毒这种手段害人,定会震怒。
“郡主,如今只能一口咬定是有人陷害!是沈家自导自演,污蔑郡主!太后疼爱郡主,定会相信郡主的!” 宫女出着主意。
平阳郡主心乱如麻,只能寄希望于此。
然而,事情的发展,并未如她所愿。
京兆府的差役动作很快,根据小柳提供的线索,当天下午就在赌档抓获了刀疤脸一伙。起初,刀疤脸咬定是柳大自己欠债,他们只是追债,不承认下毒威胁之事。但当差役搜出他们与当铺管事(已被收买)往来的证据,以及另一包未用完的同种毒药时,刀疤脸扛不住了。他虽不敢供出平阳郡主,但承认是受一个“神秘贵人”指使,设计柳大,威胁小柳,目标是沈家小姐。至于“贵人”是谁,他声称不知,只知是个宫女打扮的女子与他接触。
与此同时,晏老夫人也见到了太后。她没有直接指控平阳郡主,只是“忧心忡忡”地向太后“请罪”,说自家未来孙媳妇(虽未过门,但话里话外已认定沈知意)险些遭人毒害,凶徒竟能买通丫鬟兄长,威胁贴身侍女下毒,如此手段,令人不寒而栗。又说晏回在北疆浴血奋战,若知道家中女眷在长安竟遭此毒手,不知该何等寒心。最后,恳请太后做主,查明真相,还无辜者清白,震慑宵小。
太后听完,脸色极为难看。她宠平阳,但并非不明是非。下毒谋害官家小姐,还是用如此阴私手段,这已完全超出了“小女儿家争风吃醋”的范畴,是赤裸裸的犯罪!更何况,涉及晏家未来的孙媳妇,晏回又刚在北疆受伤立功……
“此事,哀家知道了。” 太后沉声道,“晏老夫人放心,哀家定会查个水落石出,给沈家丫头,也给晏家一个交代。”
太后回宫后,立刻命人彻查。平阳郡主被叫到跟前,太后疾言厉色一番质问。平阳郡主起初还狡辩,哭诉是沈知意陷害她。但当太后拿出京兆府初步的审讯结果(刀疤脸供认受“宫女打扮女子”指使),以及晏老夫人那番“寒心”之言时,平阳郡主终于慌了。
“皇祖母,孙女儿、孙女儿只是一时糊涂!是那沈知意先勾引回哥哥,孙女儿气不过,才想吓唬吓唬她,没想真的害她……” 平阳郡主跪地哭求。
“吓唬?用毁人容貌的毒药吓唬?” 太后怒极,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,“平阳,你太让哀家失望了!你是皇家郡主,金枝玉叶,怎能行此等鬼蜮伎俩?此事若传扬出去,皇家颜面何存?端王府颜面何存?”
“皇祖母,孙女儿知错了!您饶了孙女儿这次吧!” 平阳郡主抱住太后的腿,哭得梨花带雨。
太后看着最宠爱的孙女,又气又痛。最终,她长叹一声:“即日起,你禁足端王府,没有哀家的旨意,不得出门!抄写《女诫》《道德经》各百遍,静静心思!你身边那些挑唆的奴才,一个不留,全部发卖!至于沈家那边……” 太后疲惫地闭上眼,“哀家会给你收拾烂摊子。但你记住,这是最后一次。若再有下次,哀家也保不住你!”
平阳郡主虽心有不甘,但见太后震怒,也不敢再辩,只得含泪应下,心中对沈知意的恨意,却达到了顶点。
太后果然雷厉风行。她亲自下旨,申饬了端王妃教女不严,又赐下丰厚赏赐给沈知意压惊,并言明“歹人已受惩处”,此事到此为止。同时,京兆府那边,刀疤脸一伙以“设局敲诈、意图投毒”之罪,被判流放。那个被收买的当铺管事也被革职查办。柳大的欠债自然作废,伤也由官府出钱医治。
一场风波,在太后的强势干预下,迅速平息。表面看,沈知意“沉冤得雪”,还得了太后赏赐,似乎赢了。但实际上,真正的幕后主使平阳郡主,只是被禁足,不痛不痒。太后的处置,明显是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,意在维护皇家和端王府的体面。
沈知意对这个结果,并不意外。能让平阳郡主受些惩戒,能救出柳大,能让自己和小柳摆脱威胁,已是不易。想凭此彻底扳倒一位得宠的郡主,无疑是痴人说梦。
“意儿,此事……只能如此了。” 沈清源有些愧疚地看着女儿,“为父无能,不能为你讨回更多公道。”
沈知意摇摇头:“父亲,女儿明白。太后出面,已是最好结果。至少,经此一事,平阳郡主短期内不敢再明目张胆针对女儿。我们也有了防备。”
只是,这梁子,是结得更深了。不死不休。
晏府送来消息,晏老夫人和周氏让她宽心,晏回在北疆也知道了此事,来信中只说了四个字:“甚好,等我。”
简单的几个字,却让沈知意心中暖流涌动。他知道她没事,他在牵挂,他在让她等。
小柳的兄长柳大伤好后,被沈清源安排到城外庄子上做活,远离长安是非。小柳经过此事,对沈知意更是死心塌地。
日子,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但沈知意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。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懵懂、可以任人揉捏的沈知意了。宫廷的倾轧,人心的险恶,让她迅速成长。她的眼神,变得更加沉静坚定,也藏起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。
而遥远的北疆,战鼓渐渐擂响。狄人似乎不甘于小股骚扰,开始集结更大的兵力。边境,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晏回的信越来越少,内容也越来越简短。沈知意的心,也随着北疆的紧张局势,一天天悬得更高。
她不知道,一场席卷北疆的更大风暴正在酝酿,而这场风暴,不仅关系到边关安宁,也将彻底改变她与晏回的命运,甚至,牵连到整个长安的格局。
09 北疆烽火连天
中秋刚过,北疆的急报便如雪片般飞入长安。
狄人王庭发生内乱,新上位的大王子阿史那咄吉是个野心勃勃的战争狂人,为巩固权位、转移矛盾,悍然撕毁与周朝签订不久的边市协议,集结了狄人各部及附属部落共十五万骑兵,号称三十万,分三路大举南下,叩关犯境。
北疆防线,一夜之间烽火连天。
军报上“晏”字的旗帜频繁出现。晏回与其父晏宏,分别镇守东西两处关键隘口,浴血奋战。初期,周军凭借坚固城防和晏家军的悍勇,抵挡住了狄人潮水般的攻势,甚至打了几个漂亮的反击。但狄人兵多将广,又挟新胜之威,攻势一波猛过一波。北疆数个军镇被围,粮道被断,形势岌岌可危。
朝堂之上,主战主和之声争论不休。陛下最终力排众议,决定增兵北疆,并紧急从各地调拨粮草军械。但远水难解近渴,北疆守军面临的压力,空前巨大。
长安城中,气氛也变得凝重。酒楼茶肆,议论的都是北疆战事。家家户户都在为前线的亲人担忧。沈知意更是寝食难安。她每日都要父亲下朝后,第一时间询问北疆消息。每一次听到“晏”字相关的战报,心都提到嗓子眼。
晏回的名字,不断出现在军报中。他守的苍狼隘,是狄人主攻方向之一。军报上说,他身先士卒,数次击退敌军攻城,甚至还率精骑出城逆袭,焚毁了狄人一批攻城器械,但自己也受了伤,具体伤情未明。
“又受伤了……” 沈知意捏着父亲带回来的只言片语,指尖冰凉。上次是轻伤,这次呢?北疆苦寒,缺医少药……
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。梦见晏回浑身是血,站在尸山血海中;梦见苍狼隘城墙崩塌;梦见那颗金黄的菠萝,砸中的不是他的额头,而是他的心口……
沈夫人见女儿日渐消瘦,心疼不已,却也无法安慰,只能陪着她一起诵经祈福。
平阳郡主虽被禁足,但北疆战事一起,她也坐不住了。她倒不关心晏回死活,只怕晏回万一真的战死沙场,那沈知意岂不是要守寡?或者,万一晏回立下不世之功,陛下厚赏,沈家那丫头更要水涨船高。不行,她不能坐以待毙。
她利用端王府的渠道,也时刻关注着北疆战况,尤其是晏回所部的消息。当她得知晏回再次受伤,且苍狼隘被围,粮草不济时,心中竟生出一丝恶毒的期待。若是晏回战死……沈知意就算有婚约(虽然并无明旨),也是个未过门就克死未婚夫的“望门寡”,这辈子就彻底毁了!
这个念头一起,便如野草般疯长。她甚至暗中祈祷,狄人加把劲,攻破苍狼隘……
然而,战局的发展,并未如某些人期盼的那样。
苍狼隘下,战事已呈白热化。狄人日夜猛攻,城墙多处破损,守军伤亡惨重,箭矢滚木雷石也即将告罄。最致命的是,粮草只够三日之需。
中军大帐内,晏回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,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,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,盯着沙盘。他面前站着几名同样浑身血污的将领。
“将军,援军最快还要五日才能到!我们……守不住了!” 一名副将嘶哑道。
“守不住也要守!” 晏回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苍狼隘一失,北疆门户洞开,后方数州百姓将遭涂炭!我等身为军人,守土有责,唯死而已!”
“可是将军,弟兄们已经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 晏回打断他,目光扫过众将,“传令下去,杀战马,充作军粮。收集所有能用的东西,滚木擂石用尽,就用房屋砖石!箭矢用尽,就用刀剑!刀剑折断,就用拳头牙齿!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就绝不能放一个狄人过隘!”
他走到帐边,望着外面被火光和硝烟映红的夜空,缓缓道:“我晏回,与苍狼隘共存亡。诸位若怕,可自行离去,我不怪罪。”
帐中将领闻言,无不热血上涌,齐刷刷单膝跪地:“愿随将军死战!与苍狼隘共存亡!”
“好!” 晏回转身,眼中燃着灼人的火焰,“既然如此,我们就让那些狄狗看看,什么是晏家军的骨头!”
接下来的两天,是苍狼隘守军经历过最惨烈的两天。箭矢早已用尽,滚木擂石也所剩无几。狄人似乎也察觉到守军已是强弩之末,进攻更加疯狂。城墙数处被突破,双方在缺口处展开残酷的肉搏。晏回亲自提刀上阵,不知砍翻了多少敌人,自己也添了数道新伤,最重的一处在肋下,深可见骨,他只是草草包扎,又冲上了城头。
守军人数锐减,个个带伤,但无一人后退。因为他们看到,他们的主将,始终站在最危险的地方。
第三天,天色微明。狄人经过一夜休整,再次集结,准备发动最后的总攻。而苍狼隘内,能站起来的士兵,已不足千人,且大多带伤,饥饿和疲惫侵蚀着每个人的意志。
晏回靠在残破的垛口后,望着远处如乌云般压来的狄人大军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手中卷刃的战刀,映着初升旭日冰冷的光。他摸了摸怀中,那里有一个小小的、坚硬的物件——是沈知意当初砸中他的那颗菠萝上,一片风干后被他留下的、带着尖刺的硬壳。他也不知为何会留着,或许,是提醒自己那次匪夷所思的相遇,或许,是那个扔菠萝的姑娘,早已在不经意间,成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坚定的念想。
“知意……”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仿佛从中汲取了最后的力量。他不能死在这里,他答应过要回去。他要活着回去,娶那个用菠萝砸他的傻姑娘。
“将士们!” 晏回用尽力气,声音传遍城头,“最后关头了!身后是我们的父母妻儿,是我们的家园国土!今日,我等可能埋骨于此,但我们的名字,会刻在碑上,我们的家小,朝廷会抚恤!而狄狗,休想踏过苍狼隘半步!晏家军——”
“死战!死战!死战!” 残存的守军发出嘶哑却震天的怒吼,疲惫的眼中重新燃起决死的光芒。
就在狄人骑兵开始冲锋,守军握紧最后武器,准备迎接最终命运的时刻——
地平线上,忽然传来沉闷如雷的声响,烟尘滚滚而起。
不是狄人来的方向,是侧后方!
一面火红色的大旗,率先从烟尘中跃出,上面一个巨大的“周”字,在朝阳下猎猎飞扬!紧接着,是更多旗帜,以及如潮水般涌来的黑色洪流——骑兵!无数周军骑兵!
援军!是援军到了!而且是从狄人预料不到的侧翼杀出!
“是父亲!” 晏回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。是父亲晏宏!他竟冒险率主力迂回,直插狄人侧后!
狄人大军显然没料到身后会出现周军主力,阵型顿时大乱。前方攻城的部队也惊慌失措,进退失据。
“天佑大周!援军已至!” 晏回用刀撑地,奋起最后力气,嘶声大吼:“开城门!还能动的,随我杀出去!内外夹击,歼灭狄狗!”
沉重的城门在绞索声中缓缓打开,虽然只开了一半。以晏回为首,数百名伤痕累累却战意冲天的守军,如同出闸的猛虎,怒吼着冲向混乱的狄人军阵。
与此同时,晏宏率领的生力军铁骑,也狠狠撞入了狄人侧翼。狄人主帅阿史那咄吉试图稳住阵脚,但在周军内外猛攻之下,已然无力回天。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,狄人大军溃败,丢下无数尸体和辎重,狼狈北逃。
苍狼隘,守住了!不仅如此,还联合援军,重创了狄人一路主力,取得了此次北疆大战开战以来,第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!
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,传回长安。
“北疆大捷!晏宏、晏回父子于苍狼隘内外夹击,大破狄人主力,斩首万余,敌酋阿史那咄吉负伤败走!”
消息传开,长安沸腾!百姓奔走相告,欢呼雀跃。酒楼茶馆,说书先生立刻有了新素材,将苍狼隘血战描绘得惊心动魄,晏家父子尤其是晏回小将军的英勇,被传得神乎其神。
朝堂之上,陛下龙颜大悦,当廷嘉奖,对晏家父子不吝溢美之词,封赏之意已十分明显。
沈知意听到确切消息,尤其是听到晏回虽受伤但性命无忧时,一直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松懈,眼前一黑,险些晕倒,被沈夫人连忙扶住。她伏在母亲肩头,无声地流泪,那是喜悦、后怕、以及长久紧绷后释放的泪水。
他活着,他赢了,他要回来了。
平阳郡主在端王府听到这个消息,却是摔了满屋的东西。晏回不但没死,还立下如此大功!这下,沈知意那贱人更是要飞上枝头了!她嫉恨得几乎发狂,可被太后禁足,又经上次下毒之事,暂时不敢再有什么动作,只能暗地里诅咒。
北疆经此一役,狄人元气大伤,攻势受挫,战局开始向有利于周朝的方向发展。晏回因伤势较重,被勒令送回后方医治休养。而陛下也下旨,令晏回伤愈后,即刻回京受赏。
得知晏回即将回京,沈知意的心,像是浸在了蜜水里,又像是揣了只兔子,整日里坐立不安,既盼着那天快点到来,又有些近乡情怯的羞涩。他……还记得她吗?经过北疆生死,他会不会变了?他们之间那点未曾言明的情愫,又该如何?
她对着镜子,仔细端详自己的容貌。比起去年,她似乎清减了些,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,多了几分沉静。她开始更用心地打理自己,练习他教的袖箭,读他可能感兴趣的书,仿佛这样,就能离他更近一些。
沈夫人和沈清源将女儿的变化看在眼里,心中又是欣慰,又是感慨。看来,晏家那小子,是真的走进女儿心里了。而晏家经过此事,对沈知意显然也更加认可。两家结亲,似乎已是水到渠成。
然而,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乌云散尽、好事将近之时,一场由北疆大捷引发的、波及朝堂的暗流,却开始悄然涌动。晏家父子功高震主,虽陛下圣明,但难免有小人眼红,或别有用心者挑拨。而沈家作为清流,又与晏家走得如此之近,难免也被卷入其中。
更有甚者,平阳郡主虽被禁足,但其父端王,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,对晏家本就有些忌惮。如今晏家声势更隆,端王府会作何反应?而太后对平阳郡主的宠爱,是否会影响到对晏家的态度?
这些朝堂风云,远在闺阁的沈知意尚未察觉。她只是满心欢喜地等待着那个人的归来,等待着菠萝砸出的缘分,最终能开花结果。
可她不知道,最大的考验,或许并非来自后宅的阴谋,也非边关的烽火,而是即将随着晏回凯旋,一同到来的、更加复杂的朝局与人心。
10 凯旋与赐婚
深秋的长安,天高云淡。凯旋的号角声响彻云霄,比之年初晏回献俘归来的场面,更加盛大隆重。陛下亲自率领文武百官,出城十里相迎,犒赏三军。
这一次,晏回没有骑马走在最前。他因伤势未愈,乘坐马车,位于中军。但无人会忽略这位在苍狼隘写下血色传奇的少年将军。百姓们夹道欢呼,将鲜花、彩帛甚至瓜果(这次没人敢扔重的了)抛向军队,高声呼喊着“晏将军”、“晏小将军”。
沈知意没有去街边围观。她站在沈府最高的阁楼上,远远望着城外方向腾起的烟尘和隐约传来的喧嚣,心潮澎湃。他回来了,平安地回来了。
凯旋仪式持续了整整一日。当晚,宫中设下盛大庆功宴,为晏家父子及有功将士接风洗尘。沈清源作为文官,自然在列。
宴席直至深夜方散。沈清源回府时,已带了几分醉意,但精神极好,见到等候的妻女,笑道:“意儿,你可知今日宴上,陛下问了晏回那小子什么?”
沈知意心一跳,摇头。
“陛下问他,苍狼隘血战,生死一线,心中可有何念想支撑?” 沈清源捋须笑道,“你猜那小子如何答?”
沈知意屏住呼吸。
“那小子,” 沈清源眼中带着赞赏,“先说了忠君报国,护佑百姓。然后,陛下笑着打趣他,说除了家国大义,可还有些‘私心’?你猜他又如何说?”
沈知意脸微微发烫,垂下眼帘。
“那小子,竟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,直言不讳!” 沈清源拍掌道,“他说,‘臣在城头,怀中尚有一物,乃臣年初归京时,于长街所受。每每力竭,触之便觉心安。此物之主,便是臣之私心,亦是臣必归之念。’”
沈知意愕然抬头。他……他竟在御前,提到了那颗菠萝?提到了……她?
“后来陛下追问是何物,那小子便拿出一片风干的菠萝硬壳。” 沈清源哈哈大笑,“满朝文武先是愕然,随即都笑起来。陛下更是笑得开怀,直说‘沈家丫头那颗菠萝,砸得好,砸出了一位念家念情的忠勇之将!’ 意儿,你可知,你如今在陛下那里,可是挂了号的趣人了!”
沈知意脸颊绯红,心中却涌起难以言喻的甜意和悸动。他竟将那片菠萝壳一直带在身边,在北疆最血腥的战场上……他竟在御前,如此直白地表达……
“父亲,那……后来呢?” 沈夫人也听得津津有味,追问道。
“后来?” 沈清源笑容微敛,正色道,“后来陛下便当众问了晏老将军和晏回的意思,又征询了为父的意见。最后,陛下金口玉言——” 他顿了顿,看向女儿,眼中满是欣慰和郑重,“为沈氏知意,与晏氏回,赐婚!”
虽然早有预感,但亲耳听到“赐婚”二字,沈知意还是觉得脑中嗡的一声,心跳如擂鼓,喜悦像烟花般在心底炸开,绚烂得让她几乎眩晕。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陛下说,” 沈清源继续道,“晏沈两家,一文一武,门当户对。沈家丫头灵慧贤淑(这是陛下原话),晏家小子忠勇重情,正是天作之合。待钦天监择定吉日,便正式下旨赐婚。在此之前,让两家先行往来,商议细节。”
沈夫人喜极而泣,搂住女儿:“太好了!意儿!娘的意儿!”
沈知意伏在母亲肩头,眼圈也红了。是喜悦,是感慨,是长久悬心后的尘埃落定,也是对未来隐隐的期盼和一丝羞涩的慌乱。
赐婚的消息,如同长了翅膀,第二日便传遍了长安。尚书府的门槛,几乎被道贺的人踏破。沈知意再次成为全城瞩目的焦点,但这一次,目光中不再是探究、鄙夷或同情,而是满满的羡慕、祝贺,甚至讨好。
晏府也正式派了管事嬷嬷,送来了丰厚的纳采之礼,态度郑重亲和。晏老夫人和晏夫人周氏,更是亲自下了帖子,邀请沈夫人和沈知意过府一叙。
再次踏入晏府,心境已全然不同。沈知意跟在母亲身后,看着熟悉的庭院,想起当初在这里“照料”晏回的日子,想起花园学箭,想起水榭风波,恍如隔世。
晏老夫人拉着沈知意的手,仔细端详,眼中满是慈爱:“好孩子,受苦了,也受委屈了。如今好了,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回儿在边关,每每来信,总要问起你。那孩子,心里是实实在在装着你。”
周氏也笑道:“可不是。这次回来,伤还没好利索,就惦记着。母亲,您看是不是让回儿过来,给沈夫人请个安,也让两个孩子见见面?虽说定了亲,但陛下还没正式下旨,见见也无妨。”
晏老夫人笑着点头:“正是,让他们说说话。我们老姐妹也聊聊。”
沈知意脸颊微红,垂下头。很快,脚步声传来。她抬眼望去,只见晏回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,身姿依旧挺拔,但脸色比离京前清瘦了些,也黑了些,眉宇间褪去了些许少年的青涩,多了几分经沙场淬炼后的沉稳与锐利,只是看向她的目光,却比记忆中更加深邃柔和。
他先向沈夫人行礼问安,态度恭敬。沈夫人越看越满意。
然后,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。四目相对,沈知意心跳漏了一拍,慌忙移开视线,又忍不住悄悄抬眸看他。
“花园里菊花开了,我带沈小姐去看看?” 晏回声音低沉,对沈夫人请示。
沈夫人笑着应允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花园。秋菊开得正好,姹紫嫣红。屏退了丫鬟,只剩他们二人。
沉默片刻,晏回先开口,声音里带着笑意:“这次,可别再拿果子砸我了。”
沈知意脸一红,小声道:“不敢了……你的伤,都好了吗?”
“无碍了。” 晏回看着她泛红的脸颊,低声道,“那片菠萝壳,救了我的命。”
“啊?” 沈知意愕然抬头。
“在北疆,最艰难的时候,摸着它,就想起长安有个傻姑娘,用菠萝砸我。” 晏回目光灼灼地看着她,“就想着,得活着回来,问问那姑娘,当初砸我那一下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”
沈知意脸更红了,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:“爹爹说……那是古礼,投瓜掷果,是、是表示赞赏和……心仪。”
“哦?” 晏回走近一步,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,“那沈小姐如今,可还心仪?”
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,带着淡淡的药草和清冽的味道。沈知意心跳如雷,却不再闪躲,清澈的眸子望着他,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细若蚊吟,却清晰坚定:“心仪。”
晏回眼中笑意漫开,如同春冰乍破,暖意融融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。他的手掌宽大,温热,带着薄茧,却异常温柔。
“那日宫中宴上,我说的话,是真的。” 他低声道,“你是我必归之念。知意,等我伤好,等陛下旨意下来,我娶你。”
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山盟海誓,只是简单的“我娶你”三个字,却重若千钧,承载了血火淬炼后的深情与承诺。
沈知意眼眶发热,用力回握住他的手,再次点头:“嗯,我等你。”
阳光透过树叶缝隙,洒在两人身上,斑驳陆离。花园里秋菊怒放,暗香浮动。曾经一颗菠萝砸出的乌龙,历经流言蜚语,阴谋陷害,边关烽火,终于在这一刻,沉淀为紧握的双手和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。
往后余生,风雨同舟,甘苦与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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